黃花風鈴木。圖/binkenny
文/薛好薰
說來是三月的事了。
春天的路上,卻同時行走著夏秋冬。有人短袖,有人風衣,而我仍停在冬天裡,長袖未褪,口罩未摘,背包裡甚至備著外套。年歲並未讓我學會應對變化,經歷那些忽冷忽熱的時刻,使人不自覺地維持著戒備。
就在這樣的溫度縫隙裡,應小弟邀請,到新竹峨眉湖看黃花風鈴木。去得稍晚,花況只剩三分,枝頭已開始露出空隙,但仍亮得刺眼。
佇立細茅埔吊橋望去,一片金色沿著步道鋪展,倒映在湖面。從兩端走上吊橋的人,錯落的步履傳來震動,所有景物在視線中不斷地上下顛著。遠近風鈴般的小花,在顛簸中閃爍,幾株晚開的櫻花夾在其間,像一段引信,點燃整個季節,也點燃那些本以為已經靜止的片段。
沿著湖走,有時停下來拍照。岸邊的布袋蓮過於繁盛,即使被攔繩圈圍著,似乎阻擋不了它越界的企圖。環湖的遊艇滑過水面,無聲地掀起白浪,攪散所有倒影,久久之後,金黃的歸金黃、綠樹青天各自復位,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們看花、看湖、越過島中的青銅彌勒大佛看遠處的獅頭山,山林中掩蔽著一座寺院,家族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相約去上香。
看著聊家常的小弟,近年來霜色從鬢角漫上來的速度忒快。他突然提起,上次來看風鈴木的時候。
我沒有忘記。當應邀前來賞花,記憶也循著路徑走來。多次和小弟一家來環湖,唯有一次是風鈴木的季節,就在五年前。那次,大弟不在台灣,大姊從台南來。
來此之前,我們剛在獅頭山的寺院替母親辦完對年的合爐儀式。她是在新冠疫情全球開始流行的春天離開的。那年的春天,彷彿沒有真正到來。
有很長的日子,小弟陸續整理和父母親出遊與家居的照片、翻拍更年輕時的泛黃舊照,貼在家族群組,一張張都是父母親尚未老病的笑容。或許以為只要持續觀看,他們就不會真正離開。常常在深夜收到,卻不知道該回應什麼,但小弟應該會看到,那些照片有各地的家人沉默的已讀。任誰都沒辦法出言安慰誰。
之後,許多次到寺院祭拜完,也會到峨眉湖散步,儘管四季的風景與人事遞嬗,不變的是彌勒大佛的笑臉,慈悲俯瞰世間。常常想起父母親也曾多次站在這裡,被同一張笑臉注視過。
記得那天合爐儀式之後,我們一起到峨眉湖,黃花盛於今日,遊客聚集如蜂。我們在花前留影,面對鏡頭,便習慣性地展開笑容。只是後來再細看那些照片,總覺得那嘴角,因為尚未褪去的春寒,似乎不曾真正笑咧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