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若彣
冬日的早晨,賴在被子裡,攬著抱枕,暖呼呼的。不用捯飭,不趕出門,不再活得像千軍萬馬。曙光穿透窗簾,鄰家的白頭翁以四個音符一組的曲調高歌,輕快嘹亮的鳴唱引來同伴。若是雨天,通常是細微綿密的毛毛雨,更適合窩在床上,靜聽雨遮滴雨聲伴著風鈴的二重奏。
老伴刻意放輕腳步,容我高枕安臥,天馬行空,胡思亂想一番,比如年前去金澤,整日穿梭在神社茶屋,武士宅邸和城牆園子,彷彿回到中古時代,感受茶屋中非現實空間的純粹美感,朦朧中似是見到前田利家背著「母衣」馳騁戰場。
有時無聲地哼一段不成調的曲子,孩提時的歌謠,好些都記不全了。偶爾回想過去的生活,最記得爸爸在後院蓋起廚房,自己挖地基、置柱子、砌磚、架竹籬、粉泥草、塗石灰、上梁封頂。我像個小尾巴,跟著爸爸轉,這樣的日子已不復返了!
午後閑閑,公園裡有兩個並排的籃球場,坐在看台上晒太陽,這是醫生的囑咐,也成了我的功課。陽光下,大笨鳥正與蚯蚓拔河,草地上胖松鼠在玩捉迷藏,微風和榔榆細枝共舞。球場上腳步聲、運球聲、吆喝聲和籃框震動交織成一首交響曲。如谷川俊太郎的詩:「活著/現在活著/是鳥兒展翅/是海濤洶湧/是蝸牛爬行/是人在相愛/是你的手溫/是生命」。
太陽稍斜,來人漸多,倚著拐杖、推著輪椅,家人看護相陪,不約而同駐足在看台邊,我趕緊起身:「我還小!」幾位百歲老人,闖過漫長歲月,都有一種從容篤定的氣質,不是能輕易模仿的。黃昏已至,晚風夾雜著寒暄說笑,絮絮叨叨,似賦格曲般,「相逢頭白莫惆悵,世上無人長少年」。
老來,日子變長了,距離變遠了,日常作息之餘,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怕是一小段獨白的時空,只為安頓自己、放空自己,老境中活出雍容安逸,真正進入有韻味的階段,許多事需要慢慢體會、細細回味,生命的趣味才要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