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庭鈺 ( 教師、作家

偶爾獲致佛典小冊，經文裡異域風情般的語法詞彙總令人著迷，讀著讀著發出音韻、從記憶中提取旋律，心境也能暫得祥和。未諳其義時，幸而有佛光山的線上佛學文庫，梳理了佛理典故與脈絡，並將星雲大師的平易說解留存下來……而放在案頭的《般若心經的生活觀》、《成就的祕訣：金剛經》、《十種幸福之道：佛說妙慧童女經》等書也成為溫柔的提點。)



◎十七歲那年的公民課

中學六年，步行上下學必經一條狹長小徑，一側是圳溝，一側為成排的低矮民宅，沿路植有庇蔭綠樹。十幾歲為升學所苦的年紀，沒能辨識路樹與溝渠的名稱，目光多半專注在緊捏手裡的小考本子。一路複誦著英文單字或古文，風聲鳥聲車流聲彷彿都自動消了音。唯有一座突起建物裡漫出的梵音，順著挑高殿堂前的三米寬階梯傾瀉而下，毫無違和地與我的喃喃默記相互唱和，甚且潛入腦中攀附在顳葉及海馬迴，旋律、記憶與祥和感，於日常繞梁不絕。

後來知道那條圳溝叫綠川，悠悠誦經聲來自佛教蓮社。升上高中後行經此處，總不自覺地在大門階梯前停下腳步，面對正殿合十鞠躬、念聲佛。久之，這成了每日上學的儀式。　

說也巧，十七歲那年的公民課，老師花了大把時間讓我們待在視聽教室，觀看一部又一部日本本願寺製作的佛典故事動畫。我們機靈得很，隨身攜帶英文雜誌，就著微弱燈光一心多用。少女之眼看佛典故事，情節來到摩登伽女百般追索、誘惑佛陀弟子阿難時，原本靜默的台下頓時騷動不已。摩登伽女痴戀阿難的色身美好，立下「我得阿難乃嫁」的宏願，接著委地臥而啼、不吃不喝、逼母作法，末了還追至佛前，要阿難出來面對。同學們無不驚呼連連，摩登伽女的大膽求愛也太犯規了。

佛陀先是派出文殊菩薩來解救快招架不住的阿難，再對摩登伽女曉以佛法。彼時我並不完全明白佛陀所說的話，只覺情節發展太快，怎麼摩登伽女忽然就由色見空、悟道出家，甘心割捨努力那麼久的感情了呢？

佛說凡色身皆有汙穢，要摩登伽女正視阿難的色身不淨。淚涕唾垢屎也是身體的產物，惡露與美好相生相隨，故是身有何益？摩登伽女愛上的莫非只是美好外相？實則一切外相，都是虛妄的。

不知過了多少年，我才慢慢思及，摩登伽女除了作為誘引犯戒的符碼，她執意寄託幸福於求索的標的物上，此舉會不會也是佛典藉以具象化「執念」的載體？然心外求法，終有不得。若糾結於「非要得到什麼，才能擁有快樂」，一旦所依附的東西消失了，快樂也將隨之灰飛煙滅，人們又得再為自己的快樂尋覓下一個宿主，寄生蟲般永遠難以成為一己之主宰。

◎你無法永遠擁有

《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電影版裡的體操選手丹也曾為執念所苦。在摔斷腿骨、連教練都向奧委會提出棄賽後，丹沮喪地對老人蘇格拉底怒吼所有訓練都是白費，失去比賽資格就不可能拿金牌，沒有金牌的人生將毫無快樂可言！「金牌」成了金鎖，快樂與否竟都指向這道枷鎖。蘇格拉底點出丹對金牌的執念：「得不到就受盡折磨，就算得到，苦難也不會結束。因為你無法永遠擁有。」

非得有A，否則不會達致B。摩登伽女的「非阿難不嫁，必得結為夫妻才會幸福」，丹的「唯有獲得金牌，才會感到快樂」，還有升學體制下我們認定的「只有考到好成績，才會有前途」，或者非要某物消失（比如恐懼或對手），A同樣適用減法子句。多少人終其一生是這套公式的信徒。

除卻《佛說摩鄧女經》裡對摩登伽女的開示，《楞嚴經》裡佛陀則要阿難識破摩登伽女之事都是幻影都是夢。關鍵在於自心的迷悟，外面從來沒有別人，「摩登伽在夢，誰能留汝形」，若能證悟空性，就無誘惑可言。接著一來一往，「阿難見佛，頂禮悲泣」、「爾時世尊在大眾中，舒金色臂，摩阿難頂」，弟子懺悔求教，佛陀慈悲寬慰。多令人欣羨，生命中能有這麼一位長者可以安心傾訴，且願意指引、耐著性子等候我們成長。

其中，「阿難，我今問汝」、「今復問汝」，乃至《金剛經》裡對須菩提的「於意云何？」都像一則則蘇格拉底式提問，往復問答間道理越發明朗，在在揭示自性本有，智慧不假外求。那麼，B的獲取是否不必然得仰賴A？

念書的日子太苦，走鋼索般戰戰兢兢，年少不諳苦中苦的真諦，總以為必須繃緊神經啃完書本，方有機會成為人上人。稍不慎便容易失衡暴食置一己於險境，心智無法消化太大的壓力，隨時要崩潰。於是上學途中立在佛前，合十領受誦念聲，便成了那些時日的安神良藥。

◎大師的書成為溫柔的提點

偶爾獲致佛典小冊，經文裡異域風情般的語法詞彙總令人著迷，讀著讀著發出音韻、從記憶中提取旋律，心境也能暫得祥和。未諳其義時，幸而有佛光山的線上佛學文庫，梳理了佛理典故與脈絡，並將星雲大師的平易說解留存下來。按圖索驥間，大師身影彷彿便是那位願意指引、耐心等候我們的長者，而放在案頭的《般若心經的生活觀》、《成就的祕訣：金剛經》、《十種幸福之道：佛說妙慧童女經》等書也成為溫柔的提點。

當生活免不了又狂風暴雨或為執念所困時，我會按下暫停鍵，想像長者舒臂為我摩頂，慈悲提問「我今問汝」、「於意云何？」往復叩問間試著凝視自己的信念，端坐吸吐，然後向那些年從綠色小徑殿堂裡流瀉而出的悠悠梵音，發出誠摯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