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鈞堯
窮困家庭出身的人,都有一樣的期待值,父母總苦口婆心,「以後呀,要坐辦公室、拿筆桿、吹冷氣。」許多次與大姊同行,她瞟向街衢外,興建中的工地,鷹架巍巍,一排比一排高,大姊感嘆,「做工的人真可憐。」大姊想起爸爸擔水泥、石塊,一步步踩踏,拾階而上。
白領父母希望孩子克紹箕裘,藍領父母反過來,希望人生逆轉。任職寶馬集團,當然完成父母願望,他們不知曉搖筆桿子的人,多數人的腦筋也在搖,總有些是非在午餐間、飯後閒步時,交頭接耳,「跟你說呀,那個捲毛的吳主編……」我多麼希望湊近聽聞,但瞧我靠近,馬上改口,「聽說櫻桃特價,趕緊去買一些。」
勞心與勞力,兩種謀生方式,人際關係便也不同。
書庫是寶馬集團,少數算得上勞力的工作,那些年我只在某次水災後,去過一回。惡水蔓延浸染書庫,不是據說,而是確實留下證據,一公尺高,水漬帶著泥濘,清楚留下記號。我們九點出頭趕到時,書庫工作人員三人,已經捲起衣袖、穿上雨靴,推清汙泥,方便我們一群「白領」進入。
「該做什麼呢?」我們什麼話都沒說,笨拙的模樣至少說了這一句。書庫人員當了一回大總管,指揮一夥人根據書籍毀損狀態分類與搬運。書籍本來已經很沉,浸水後更勝實心磚頭,下腰、吸一口氣抬起,搬到庫房外。不多時手臂痠疼不已。
午餐時間到了,沒有足夠椅子,大家坐在紙箱上,便當打開,有菜香、肉香及霉味,沒有人在意鞋子沾上汙泥,男士解開鈕扣透氣、女士頻頻擦汗,動筷時,不分你我,感受天地給予。
這一天沒有檢討會議,庫房外,受損書籍堆成黑黑髒髒豆腐山,我們回家也睡成豆腐,白白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