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民初劇常出現兩個有「戲味」的場景破殼打麻將和嗑瓜子,前者往往是利益的輸送與交換,而後者多見於戲台下或富貴人家的起居室;「喀」的一聲,破的是瓜子殼,不破的是人情世故。
瓜子有三,西瓜子最早出現,再來才有南瓜子和葵瓜子。北宋《太平寰宇記》已記錄瓜子為幽州土產,至元代《王禎農書》更明確指出「爆乾取仁製作茶點」,明清時嗑瓜子進入全盛時期,明神宗就愛吃加鹽焙製的西瓜子;清孔尚任《節序同風錄》:「炒西瓜子裝衣袖,隨路取嚼曰嗑牙兒。」說明隨身攜帶、隨地嗑瓜子在當時已是常態。瓜子不是主食,而是閒暇之餘的產物,北方天氣冷,在屋裡嗑瓜子可消磨時間、增加熱量;再者,相對無言時,嗑嗑瓜子救救場,誠如你我在捷運上盯著手機看,就為了避免四目交接的尷尬。
台灣人不但愛嗑瓜子,還鑽研出「咬破」、「撐開」、「叼出」三步祕法,優雅取出瓜仁,只是長此以往,人人門牙上都嗑出一小缺口,日本的人類學者甚至以此為題,寫了一篇研究文章。日本人實事求是,大概很難理解「吃瓜群眾」愛熱鬧的心態,何況吐殼動作既不侘寂,也非物哀;而在華人文化裡,瓜類多子,瓜瓞綿綿,這是過年的節慶食物,殺時間,吐歡喜。
但撥開這層喜慶的殼,內裡依舊是人生的蒼涼。張愛玲散文集《張看》裡寫道:「紛紛的歲月已過去,瓜子仁一粒粒嚥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給大家看的唯有那滿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殼。」觀眾在戲台下嗑牙,表現得漫不經心,其實是另一場戲,我們咬破自己、吐露世故,留滿地碎殼,卻將最深邃、無可言說的本質,悄然嚥下。
瓜有子,人有仁,但很難求仁得仁。更多時候,我們以世俗的規範為殼,穿著穿著就忘了內在的初心與理想,當生活的鹹澀愈來愈入味,人也不再輕易付出真誠;在網路世代,還有鍵盤手把人當瓜子,輕巧地咬著,一口一個,邊咬邊吐,自認黑白分明,實則用唾沫將人淹沒。他咬人,就因為不仁。
在那堅硬、硌手的瓜殼下,蘊藏著溫潤如玉的內核。每次撥開,都是一次對自我的探尋;每一次去殼,都是一次毫無保留的袒露。不管人生舞台如何唱唸作打,都別丟失美好、真誠的仁心,而登場或下台、主角或龍套,都是破殼的機會,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