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人類嗜甜,從味蕾到心靈。
都說女人有兩個胃,一個專門裝甜點,我猜耳朵也好這一口,因為太喜歡甜言蜜語,便不管那是不是口蜜腹劍;而古代宮廷女子長日漫漫,更需要流水似地吃甜食,以抵禦心苦。
在無糖的歲月裡,人們採果、尋蜜,或熬煮麥芽跟糯米,儘管費工但甘之如飴。直到秦朝,中國南方開始種植甘蔗,並榨取「柘漿」飲用。漢朝時,西域已能透過高超的脫水處理,使石蜜呈現乾燥的餅塊狀,便於攜帶,所以當時多仰賴胡商與絲綢之路;而後唐太宗派留學生至印度學習,掌握這門技術,終於有能力製造優質糖塊……
這趟甜甜的旅程還在繼續,十七世紀的台灣,荷蘭人鼓勵種植甘蔗,後有日本引進現代化製糖技術,處處糖廠林立,五分車運送出來的是糖也是金,孩童追著車跑,偷抽幾根甘蔗的快樂,亦是貧苦年代難得的甜頭。
糖味香甜,但人類的尋糖史頗為艱辛,或許苦盡甘來才是高級的甜,最怕天上掉下來的誘惑。糖果屋就是巫婆的誘餌,能騙孩子也能騙成人,誰不圖輕鬆逸樂?但美好的事物肯定要付出代價,要嘛汗水,要嘛金錢,再不然就是沸騰的油鍋。而被遺棄者,往往因為些許溫情,就陷入有害、有毒的關係,尤其在愛情裡,我們常是貪婪的螞蟻,為那一點點的甜,困在膩死人的陷阱裡;有時根本連一塊糖也沒吃到,糖衣之下,包裹的是毀滅性炮彈。
甜蜜無罪,多巴胺分泌有理,我絕對支持用一點甜,支撐人類走過苦難,但若補償過度,變成執念或癮頭,糖就是過量的麻藥,反生新的痛楚,還不如淺嘗即止。第一口是天堂,吃完就撤退,既不至於造成身體的負擔,亦可封存美好,留駐想望;螞蟻之死不在吃甜,在於不懂得退場,想占有全部的糖,那我們為什麼不帶走一顆就好呢?讓糖果屋成為風景,讓這分甜成為旅途中的點綴,而非終點。
比起純然的甜,我更喜歡鹹甜之物,鹽可抑苦增甜,讓風味更加立體。我想起熬製焦糖的過程,糖經過高溫試煉,在即將焦苦之際關火,散發出迷人的焦香味。生命亦復如是,苦與甜參半,卻因著苦澀的記憶,憶苦思甜,反倒襯出此刻幸福;人在熬受挫敗時,總能迸發出潛能與韌性,以及醇厚的香氣,那苦就不全然是苦,還甜得層次分明,餘韻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