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古今中外，預測的力量無所不在，從古希臘神話故事中的神諭到今天的氣象預測。而今AI工具上場，我們甚至藉助其演算法產生的預測決定我們的未來。牛津大學哲學系副教授韋利茲洞悉預測的本質，透過新作品和演講展現AI等工具如何創造「自我實現」的預言，以及我們該如何智取，以形塑自己想要的未來？

驗明正身
預言並非你心中所想

卡麗莎‧韋利茲（CarissaVéiz）是牛津大學哲學與倫理學副教授，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女性參與倫理人工智慧」組織成員。二○二一年，她獲得赫伯特‧A‧西蒙計算與哲學傑出研究獎。她的著作《私隱即權力》（Privacy is Power）深入探討科技和數據經濟對私隱權的影響，被《經濟學人》評選為二○二○年年度好書。

韋利茲常對全世界公司和政策制定者提出隱私和AI（人工智慧）倫理方面的建言。甫出版的新書《預言》（Prophecy）被科技投資人暨暢銷書作家羅傑‧麥克納米（Roger McNamee）盛讚為「這將是你多年來讀過最重要的一本書」。關於書中要義，日前她上公益平台演說談及，讓人對預測本身有新的認知，也對這股隨處可見的力量有所警覺，並進而對未來有更好的掌握。

古代占星師vs.AI

首先，韋利茲以十五世紀法王路易十一迷信占星術的故事作為開場白。故事是這樣的：一天，宮廷占星師預言一名貴婦將在一周內亡故。沒想到，貴婦如預言所說，時間一到，就歸西了。國王很震驚，打算殺了占星師以「證明」其能力。他問占星師，「既然你有預言的能力，你知道你還能活多久嗎？」意識到自己有危險，占星師回說，「我將比陛下早死三天。」路易十一一聽，沒敢處死他，並讓他活得比自己久。

韋利茲認為這個占星師未必真能預言，而是了解預測的力量，用它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通常，我們傾向把預測當成一種知識來看待。不過，韋利茲提醒，多數日常生活中碰到的預測比較屬於權力範疇。她指出，求助占星師或占卜者告知我們未來遭遇的年代，感覺已非常久遠，但其實我們現在常把AI當成新式神諭，然後還有科技高階主管會對著領導們竊竊私語，這些行徑就類似過去的宮廷占星師。

社會預測有如磁鐵

「預測往往是偽裝的權力。它常假裝成事實，以合理化其所承載特定價值觀的決策。由於我們現在仰賴AI的預測更甚以往，能夠深入了解預測的本質，此事非同小可。」韋利茲說。

一般來說，AI屬於科學領域，是一種尖端科技。韋利茲指出，在尋找新的抗生素時，我們可以藉助AI幫我們做分子預測，但人類的未來如果要靠它預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她解釋這之間的差異性在於，天氣預測不會影響天氣，但對人類的預測就會影響人；社會預測有如磁鐵，會將現實導向其預測，對他們意圖預測的現實造成影響。

韋利茲進一步說明，「預測聽起來像對世界的描述、像事實，但其實不是，而是接近聲明、主張，即哲學家所說的『言語行動』，不是為了陳述這個世界的狀況，而是一種有所行動的語言。就好比叫小孩打掃房間，不是在形容房間現狀，而是發出指令。同樣的，社會預測是掩飾的命令，以一種含蓄的方式告訴我們該做什麼。」

預測市場藏汙納垢

舉例而言，當某個科技主管說，未來我們走到哪兒、做任何事，都會用到AI，他其實是要你如法炮製，以完成他對未來的願景，也同時大撈一筆。「當你信了此預測，覺得它在告訴你未來會發生的事；而你若害怕不聽會有什麼閃失，因此對他所提供的AI買單，也就促成了此預言的自我實現，但你所為充其量只是聽從了他的指令。」

生活中，如果有人做出科技方面的預測，還補充說，其所形容的未來無可避免，韋利茲說，「這就是危險信號了，對方其實在告訴你，『別質疑我，就把我說的當成事實。』此時，你該問更多的問題。預測會引來操弄，其形塑未來的本領會讓預測者忍不住篡改未來，並從中獲利。」

如果把預測當做知識的來源，就覺得「預測市場」有其存在的價值。韋利茲認為這種想法太過天真，「如果把預測看做是權力之爭，狀況就有所不同了。比方說，如果你的銀彈夠多，就能對某件事下重注以影響大眾觀感，甚至透過巧妙操作，在短期內大幅獲利——像是今年三月有六個匿名帳戶在預測市場平台上，因精確預測美國對伊朗的軍事打擊時間，快速贏得約一百二十萬美元的利潤。到頭來，預測創造和掩飾了不公不義。」

撥亂反正
掌握未來有更好做法

哲學家韋利茲強調，預測絕非事實，「事實屬於過去，而預測卻無法核實，也無法反駁。預測是關於未來，因此無須接受被指稱為謬誤的挑戰，也就成為潛在不公不義的溫床。」

小心威權主義崛起

另外，預測還有一個糟糕的特質，「其對人的預測常常是不公平的，因為不是基於他們本來的樣貌，而是我們認為他們未來該有的樣子。人的未來不比氣象，把人當物，除了少了尊重，也忘了人可以克服萬難。」

當今有很多拜AI之賜的預言家。韋利茲特舉甲骨文公司（Oracle）的共同創辦人賴瑞‧艾利森（Larry Ellison）為例，此人「預測當代已進入監控國家狀態，公民會拿出最好的操守，因為我們隨時被監控了」。

對此預測，韋利茲提出反駁，「世界再也沒有罪行的錯覺只會衍生出一個充滿另一種罪行的世界：威權主義，這難道是我們想要的世界嗎？」

她進一步指出，有很多方法避免像夢遊似的走入這種景況，「預言家得此權勢，是因為人們相信他們。如果我們決定違抗，而非言聽計從，首先就要選擇更尊重隱私的產品。」

德國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曾說，「跟一個兇手爭論其未來的受害者究竟會死會活，沒有意義，唯一正確的回應是拯救那個被預言將遭遇不測的人。」同理，韋利茲主張，當今天的預言家在預測民主將亡時，我們唯一正確的回應也是去拯救民主。

預測因相信而成真

韋利茲也澄清，她並非建議大家拋開預測之事。她就打算繼續每天使用氣象預測App。但她認為，我們需要對預測的使用進行公開辯論，哪些是可接受？哪些不行？我們目前還沒有這樣的機制。而期間已有很多演算法在為你的人生做決定。

此外，韋利茲明白，這種自我實現的預言也非新鮮事，但現在的狀況是，AI的出現，大幅增加了這種預言，因此比先前更迫切地需要深思其屬性。

「首先，預測的事絕非事實，而是語言行動；第二，它會招來操弄；第三，它會創造和掩飾不公不義。預測可以淪為權力的武器，但也只有我們相信了，才會發揮作用。」韋利茲說。

她想起希臘神話中伊底帕斯（Oedipus）的故事。伊底帕斯一生被一個恐怖的預言所籠罩：他將「弒父娶母」。而這也是一個預言自我實現的完美例子。韋利茲認為如果伊底帕斯當時對這個預言一笑置之，而非嚇得逃跑，離開底比斯，預言就不會成真了。

效法弗雷澤的精神

韋利茲也解釋預言家盛行的原因，「我們之所以求助預言家，是因為我們對不確定感到焦慮。」但她反倒認為，不確定其實是好事，代表未來還未譜寫，我們才是撰寫者，「而我們可以用創意、好奇心及冒險的興奮心情，去面對未來的空白頁。」

另外，她點出「預測未來的努力跟控制未來的努力密切相關」的真相。因此，要小心預言家和預言。

韋利茲表示，只有當我們承認不清楚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並採取相應的行動，才能確保自己活在一個自由的社會。

她鼓勵世人效法前世界重量級拳王喬‧弗雷澤（Joe Frazier）的行徑，不把別人的預測當做事實那樣屈服。當拳王阿里於一九七一年的重量級冠軍賽中預言自己會贏得勝利時，弗雷澤把它當作挑釁，最後在此世紀之爭中擊敗了先前從未輸過的阿里。

因此，如果下次聽到一個關於社會的陰暗預言，韋利茲要你別太喪氣，不妨學學弗雷澤，對抗這種獨裁式的預言。

「讓我們夠勇敢，一起想像一個更好的世界，並為它而戰。也許，我們最終便能讓未來光明在望了。」韋利茲如此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