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Ｋ像要斷了呼吸般緊緊摀住鼻嘴，仍封不密噴濺的嘔嗥滲漏。我急忙卻徒勞地塞著面紙拭他從眼睛裡破出來的無盡的淚。毗連的座椅微微抖，Ｋ渾身抑不了的顫……



逛市場，意外在攤子上買到乾腐竹（豆腐皮），繞道到乾貨行再添一包銀杏果（白果），趁著母親從馬來西亞到台灣短居期間，Ｋ央她燉了一鍋還在香港工作時，特別鍾愛的腐竹薏仁糖水。我口福不淺，非常滿足地蹭了幾碗。去年晚秋，與Ｋ香江一趟，匆促間，扼腕沒機會喫上一次。我記得以前，Ｋ必要多加一枚白拋拋的水煮蛋，才堪稱完整完美。

抵達才第二天，颱風襲港，雖疾疾一夜便出海，卻徒留霪雨濛濛，纏繞不休。

雨綿綿紛灑，街上的熙攘行行停停著，愈顯擠迫。雲厚重，不見暮色，天一瞬就暗透。巴士駛離站，即陷入下班湧現的車潮。怒著炫亮紅眼的大車小車，像卡堵下水道出水口的廢棄物，動彈不得。陸陸續續，錯過表定時刻的人慌張趕了上來。打傘的，肩頭還是漬了一片溼，而有人無所謂，一頭黑髮像綴著星鑽的夜穹。原來的空蕩，在車子終於慢慢前進時，上層下層，幾無餘座。一路上，街廓跟著窗面水珠讓風吹得蜿蜒破碎。與分頭行動的友人的晚餐約會，已經遲了。

那次一道的Ｈ，熟門熟路，領著我們到他口袋名單裡的茶餐廳，飽啖一頓。與Ｈ共餐幾乎無法避免吃得太撐的煩惱。作東的他像怕餓到誰似的，總一桌盤碟排到邊緣極限。而通常，他自己只食個七分飽，剩下的三分就交給旁人埋頭達陣，彷彿看人進食多麼的賞心悅目。雖是店頭生意，菜色路數卻頗顯大排檔火候。但對我來說，調味下手實在狠重了些，嘗過就好。

清晨，拉敞遮簾，錯落層疊，積木般的樓，一夜之間，似有變異。以往不曾覺察，白晝裡，抹去濃豔霓光粉妝的城市，偏屬低彩度。原來繁華之所以眩惑，因為背後是一張素顏？香港始終未褪的「歲月感」，興許就是不飽和的顏色，如洗舊的衣，才讓悠悠時光留駐在自己的時光悠悠中，不退不進。

步出酒店，天上鬱鬱的，雖止了漣漣，灰磚路還記得昨夜裡哭過的痕跡。街邊節奏尚未忙碌起來，隔壁買過腸粉和白咖啡早餐的鋪子，已亮起燈牌，營業中。那個顧在門口攤台的年輕女生，眼神切切，如問候意味，又似盼著我們再度光臨。雖然那日腸粉的赤紅醬汁辣得舌麻，餐牌上還是有其他品項可以試試，但我與Ｋ欲趕早場電影，無奈無暇稍作逗留。

要搭的那輛黃色城巴，姍姍來遲，愈等愈狐疑，我們把平日班表誤認周末的了？比起一同排隊的在地老翁、阿姨一派司空見慣之姿，我們像鵝伸長頸子的翹首簡直滑稽。何嘗不想悠哉從容，但時間像沒拴緊的水龍頭，滴答滴答，聽得人焦躁不已。

灣仔過海，油麻地下車，雨又默默飄懸。

沿眾坊街，經廟街，再過兩個路口，便到了百老匯電影中心。途中，放慢腳步，多看了兩眼街角唐樓的漆綠窗格。過去，只要有來看電影，一定順道上二樓雅座，吃盤焗茄汁豬扒飯、奶油西多士，佐一杯鹹檸七或鴛鴦，饞的話，再來一份鮮牛油菠蘿包。一九五○年代開業的美都餐室（Mido Café）依舊昔日模樣，大疫前後，幾度停業又復業，卻遭走味批評，似乎風光不再。影院前，已隊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暗懟自己僥倖心態，偷懶沒先網上選位訂票，這下大概只能擠到痠脖子的前排座了。

電影以多段道教喪禮科儀法事之一的「破地獄」指陳了一核心，除了亡者，生者的悲傷也需要被超渡。離去的人是解脫，留下的人卻反而受困，也許困在追悔，困在飲恨，甚而心底大片茫然的翳影裡，就像中陰，只不過，前者是等在生死之間，後者是夾在執著與放下之間。

觀影中，淚靜靜的，在腮頰，涼了又燙。雨水明明漫在外頭，室內竟泛起霧般的潮溼。故事尾末，渡魂大人終成被渡魂，繼承衣缽的女兒，在送別父親最後一程的儀式中，裂帛般「老竇」（lou5 dau6）的呼喊，一聲淒過一聲，聲聲穿過夏末時分，Ｋ告別老竇的記憶。獲訊，趕返，停柩，扶靈送葬，Ｋ平靜以對，畢竟老竇臥病多年，早已心理建設。而母親貌似坦然，卻也在火化時難忍地泣倒Ｋ懷抱。滿場迴蕩的老竇二字，於母語廣東話的Ｋ，像一把錐，準準刺進胸口。Ｋ像要斷了呼吸般緊緊摀住鼻嘴，仍封不密噴濺的嘔嗥滲漏。我急忙卻徒勞地塞著面紙拭他從眼睛裡破出來的無盡的淚。毗連的座椅微微抖，Ｋ渾身抑不了的顫，我感同身受，那慟，一顆心被哀痛深深的震動。

那一刻，我好像懂了，原來超渡不過輕易的道別，而接受才是最難的告別。

出了昏暗影廳，一臉浮腫的狼狽無可遮掩，且轉入鄰著一條通道的Kubrick書店，點杯乳香濃馥的拿鐵慰撫剛剛情感的驚濤。破一次淚，也破了傷心的獄。Ｋ像被徹頭徹尾滌過了一般，涕後的微笑，乾乾淨淨的，像是從自己或許也未有意識的「之間」狀態脫身，了無牽掛。那次之後，Ｋ說有一晚，父親終於入夢相會。

雨來得無聲，走也走得俐落。天空揮霾，陽光清清爽爽，重回凡間。星期天的街道寥冷，如一枚倒立的沙漏，只沉靜堆積著時光。已是晌午，有點餓了，按原訂計畫去參觀西九文化區的博物館之前，我們先坐進一爿老店，喫一碗熱呼呼的清湯牛腩撈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