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可波羅遊記》。攝於美國杭廷頓圖書館。圖/林一平
作者繪聶斯托里。 圖/林一平
文/林一平
在美國加州杭廷頓圖書館的一座玻璃展示櫃中,靜靜地躺著一部1508年版本的《馬可波羅遊記》(De le Meravegliose Cose del Mondo)。這部紀錄十三世紀威尼斯商人穿越歐亞旅程的經典,不僅詳述他對中國與蒙古帝國所見所聞,更引我注目的是他對東方景教的深刻描寫。
所謂景教,即東方聶斯托里派基督教,源自拜占庭神學家聶斯托里(Nestorius)之思想。他主張基督具備完全的神性與人性,但兩者互不混合。此一教義於西元431年的以弗所公會議中被視為異端,原因在於其否認聖母馬利亞為「上帝之母」,僅稱其為「基督之母」,此舉被認為削弱了基督神性的統一。結果,聶斯托里的追隨者被逐出拜占庭,轉而向東尋求信仰自由,經波斯與中亞,最終沿絲綢之路進入唐代中國。
唐太宗對異域宗教採取開明政策,景教得以在華初步發展。《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即記載了教士阿羅本入長安、建教堂、譯經典的過程。然而,景教進入中國後並非原封不動地傳播,而是歷經深層文化調適,逐步形成一種「佛教化的基督教」形態。
這種本土化最明顯的體現,當屬譯經策略。景教傳教士借用佛教詞彙來詮釋基督教概念,例如以「阿羅訶」(源自「阿羅漢」)指稱上帝,以「天神」稱天使,以「寺」稱教堂。這種譯法大大降低了中國民眾接受外來宗教的門檻。在譯本中,甚至將《四福音書》作者尊為「法王」:馬太為「明泰法王」、馬可為「摩距辭法王」、路加為「盧珈法王」、約翰則為「瑜翰難法王」。這不僅保留了音譯,也賦予他們與佛教高僧相似的宗教威望,顯示其與本土文化融合的努力。
此外,景教在禮儀實踐上也展現高度適應性。教堂內設香案,信徒焚香祈福的做法明顯受到佛教與道教影響。景教節慶常融合地方風俗與儒道禮儀,使其更容易被主流社會接納。這種文化妥協與調和策略,使景教在異文化環境中穩固根基,避免了宗教衝突與排斥。
元朝的建立更為景教的再興創造有利條件。蒙古帝國的擴張帶來龐大的人口流動,中亞、波斯與阿拉伯地區的大量色目人被遷徙至中國各地,景教信徒亦隨之而來。馬可波羅即記載他在蒙古草原與華北地區遇見許多景教社群,並特別提及克烈部、汪古部與乃蠻部等基督徒貴族。他們多具突厥血統,反映出景教於中亞草原民族間的影響力。馬可波羅的見聞不僅為旅行紀錄,更成為歐洲了解東方宗教與文明的第一手資料。他對景教的記述,不僅為地理與宗教研究提供依據,也激發後人如哥倫布對「東方奇蹟」的幻想與探索欲望。
在蒙古帝國開放的政治氛圍下,商品、技術與思想得以自由流通。景教在中國的發展正是跨文化互動的典範,它不只是單向的宗教傳播,而是雙向適應、融合與再造的過程。這段歷史告訴我們:即便源於異域,若能與在地文化對話、共鳴,異端亦可開花結果。景教雖在明朝後式微,然其傳播歷程,是一場關於文明接觸與創造的實驗,值得後人借鏡與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