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讀本》。圖/一爐香文化提供
圖/AI生成
文/彭鏡禧(台灣大學戲劇學系名譽教授)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英國最偉大的詩人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幾乎等於西方文學的代名詞。他的戲劇作品豐富、多樣,而且最重要的,總能精準刻畫出人類生存種種情境與人性複雜的原貌,其中有許多故事都有深刻的意涵或象徵,成為西方文學傳統最為豐盛的典故,作品更被後世各國的藝術家一再改編、詮釋、演繹、延伸。
莎士比亞被公認是英國最偉大的劇作家兼詩人。他生於西元一五六四年,卒於一六一六年,創作了劇本三十八部、十四行詩一百五十四首、敘事長詩兩首,以及其他一些較短的詩。他在世時就享有盛名,隨著英國版圖擴展與隨之而來英語的迅速傳播,莎士比亞對世界各地文壇和劇場的影響可謂既深且遠,其中又以戲劇最受矚目。
莎士比亞研究 浩瀚如海
筆者有幸擔任《哈姆雷特》的譯者,也觀察到許多有趣的現象──幾世紀以來,莎士比亞戲劇作品的舞台演出以及學者專家所做的詮釋註疏,見證了各個時代的文學品味和劇場風尚;每一種理論、每一個學派,無論是滾滾長江或涓涓細流,都各自挾帶著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洞見與偏見,同奔莎士比亞研究的浩瀚大海。
莎士比亞過世後的七年,朋友替他出版了《莎士比亞先生的喜劇、歷史劇、以及悲劇》,這是第一本莎士比亞戲劇全集,後人稱之為《第一對開本》,收錄劇本共三十六部。
今人將他的晚期作品四至五部另行歸類,名為「傳奇劇」,其特色為故事時間長,情節的發展出人意外;又因這些劇作通常以悲劇開始、以喜劇結束,所以也稱為「悲喜劇」。本篇所選的《暴風雨》便是這樣一齣傳奇悲喜劇。
《暴風雨》的創作甚晚,卻名列《第一對開本》之首,排在喜劇類第一,是否因為這是他告別倫敦舞台之作?劇中主角博思波有一段台詞,似乎暗示莎翁的退隱之意:
好戲到此結束。我們這些演員,我說過了,都是精靈,已經溶入空氣之中,溶入稀薄的空氣:而正如這場無根的幻景、聳入雲霄的高樓、華麗的宮殿、莊嚴的廟宇、宏偉的地球本身,不錯,他們擁有的一切,都將消逝,就像這場虛渺的盛會逐漸隱沒,不留下一絲雲霧。我們的本質跟夢一樣:我們短暫的生命到頭來以睡眠結束……
戲夢人生,終將畫下句點。這段話若是作為莎翁辭別倫敦劇壇、退休還鄉的預告,倒也滿貼切合適的。
藏在《暴風雨》中的祕密
《暴風雨》因其魔幻場景與哲理性主題,已成為歷來莎翁最受歡迎的改編作品之一。故事的開始講述了米蘭公爵博思波被迫流亡他處,原因是他的弟弟安東尼在那不勒斯國王阿隆索協助下,篡位成功。博思波慌慌張張帶著不滿三歲的女兒蜜潤妲乘著一條破船,來到一座荒島,藉著他的法術,制服了島民卡力班和以愛瑞兒為首的眾精靈,成為島主。
阿隆索把公主可樂麗貝嫁到突尼斯。歸途中,命運之神眷顧博思波,把他的仇家帶到荒島旁,博思波施展法力,掀起一場暴風雨,使王船遇難,在他的引導下,眾人分別上了岸。
在島上,讀者目擊了兩場背叛的企圖:卡力班慫恿醉酒的御廚司提法諾和弄臣全咕嚕謀害博思波,以期獲得自由;安東尼慫恿王弟席巴金謀害國王篡位。在博思波干預之下,這兩個陰謀均未得逞。另一方面,以為父王已死於船難的王子費迪南,與蜜潤妲一見鍾情,在博思波刻意安排下,二人譜出戀曲。
在一連串試煉後,博思波彼羅選擇寬恕弟弟安東尼與阿隆索,並促成蜜潤妲的婚姻。結局最終博思波放棄魔法,眾人返回米蘭,故事以和解與喜劇收尾。
風雨過後的寬恕與恩慈
莎士比亞戲劇中,出現過多次狂風暴雨的場景。但唯有《暴風雨》這齣戲是以暴風雨作為劇名。戲的開場聲勢驚人:觀眾看到船上水手忙成一團、乘船的王公焦慮不已,令人不解的是,暴風雨只存在於本戲的第一景,之後天清氣朗,直到劇終。
那這齣戲為什麼要稱為《暴風雨》呢?著名的學者哈若.卜倫(Harold Bloom)就認為戲名應該直接稱為《博思波》或《博思波與卡力班》(卡力班是劇中的「原住民」)。
就其內容而言,「這原本是齣歌詠正統王權得以伸張,才子佳人終成眷屬的『田園詩悲喜劇』」。但是「當二十世紀全球陷入解殖民運動的『暴風雨』中,本劇立刻被詮釋為描述西方國家三百年來殖民惡行的政治寓言。」
因為戲中主角博思波原是米蘭公爵,被自己的弟弟放逐之後,和稚齡的女兒蜜潤妲倉皇中來到孤島。藉由法術制服了原來統領當地的巫婆,轄制她的兒子卡力班以及以愛瑞兒為代表的精靈,成了島上的獨裁者。戲中情節還包括卡力班圖謀結合外力起來反抗博斯波。殖民/反殖民的論述自然顯得順理成章。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齣戲可以說是莎士比亞寬恕論述的總結。戲中的暴風雨,象徵著主角博思波內心的暴風雨──是一場寬恕與否的猛烈掙扎,劇名十分恰當。
莎士比亞戲劇中對「寬恕」此一主題著墨甚多。眾人耳熟能詳的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和《哈姆雷特》、《李爾王》等,在劇終之前,都有化干戈為玉帛的動人場景。《威尼斯商人》暴露了有附帶條件之原諒的虛偽;《量.度》則顯示無條件寬恕的偉大。在一般稱為傳奇劇的莎士比亞晚期作品裡,更是無一不涉及寬恕的主題,可見這是莎翁的主要關懷所在。
莎士比亞在《暴風雨》中的處理方式格外令人驚豔:他呈現了寬恕的必要,以及寬恕的困難。
其實,博思波的饒恕,可以說是為了回到文明世界所做的必要選擇。試想,他和女兒滯留荒島已達十二年之久,雖然貴為「島主」,這裡豈是他久居之處?就算他願意老死異鄉,女兒蜜潤妲將至及笄之年,總不能讓她和曾經企圖非禮她的人獸卡力班成婚。
暴風雨正在肆虐的時候,心軟的蜜潤妲苦苦哀求父親平息風暴,博思波告訴她:「我所做的,沒有不是為了你」,這是實話。所以他也安排了女兒和王子費迪南的「巧遇」,使她可以成為未來的王后。
暴風雨必須在這個時間點發生,因為「寬宏的命運之神」把博思波的仇家帶近孤島,博思波只好牢牢掌握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為他自己,更為他女兒,找到回歸文明的路徑,而寬恕乃是行經此路不得不跨越的欄杆。
博思波無法明快地原諒親弟弟安東尼,還有其他重要因素。其一,博思波所設的原諒條件,乃是「他們既已悔悟」。而我們知道,至少安東尼沒有表現絲毫悔意。其二,博思波和一般人一樣,用左腦的「高貴理智」壓抑怒火,然而更重要的或許是用右腦深層的感情真心寬恕。兩者都不可或缺,但後者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完成。
基督宗教十分重視饒恕。在《聖經》裡,耶穌的門徒彼得問:「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當饒恕他幾次呢?到七次可以嗎?」耶穌回答說:「我對你說,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個七次」。這段話最能彰顯寬恕的必要,同時,也說明對世人而言,寬恕何其困難。別人得罪你一次,你需要饒恕四百九十次,足見饒恕的功課絕非一蹴可及,而是漫長的過程。
這樣看來,博思波雖已跨出極不容易的一大步,但十二年來的積怨,還是需要一段時間來化解。人心中的暴風雨,何時才能平息止歇?這,或許才是莎士比亞命題的本意。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