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祁立峰（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話本是說書人據以說故事的文字依據，說書或說話是宋代城市階級與文化興起後開始流行的藝文活動，因此話本保有著質樸、生動的平民百姓的話語、價值觀與生活想像。明代馮夢龍搜集整理的《三言》，相當程度保存了從宋到明的話本形式與內容，從中我們可以看見不同於傳統主流文學的豐富表達，以及扣人心弦、歷久不衰的民間故事。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出自明代馮夢龍所著的《警世通言》卷三十二，故事描述京城名妓杜十娘的多舛命運，最後與其百寶箱一齊自沉於江的悲慘故事。杜十娘雖為青樓妓戶，卻有心從良嫁為人婦，不料所託非人，遭到遺棄，最後憤而自我了斷，足見其堅貞與剛烈。

《三言》的壓卷之作

〈杜十娘〉此一題材，據說為明萬曆二十年（西元1592年）京城發生的真實事件，明末士人宋楙澄從友人處聽聞此事，將之鋪衍寫成〈負情儂傳〉，後馮夢龍再據此故事改寫而成。後代關於杜十娘的故事，亦有相關的戲劇與彈詞，足見此故事流傳之廣、動人之深，感人之至。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就算放在《三言》諸多故事裡，也可謂是壓卷之作。它寫的是典型才子佳人、書生倡女的故事，但又充滿了各種「非典型」的細節。它反映出明末既富庶又瀕臨末世，既解放卻又受禮教束縛的時代所特有的愛情故事。

萬曆年間的京城名妓杜十娘在青樓成長，但在風月場所竟假戲真作，與國子監生李甲相戀，兩人「一雙兩好，情投意合」。此時杜十娘還以為李甲「忠厚志誠」，於是希望李甲替之贖身，就此從良。

無奈老鴇要求以千金替杜十娘贖身，後殺價到了三百金，但李甲四處奔走借錢，還是籌不出此數目。最後杜十娘自籌一百五十兩，而李甲有賴同鄉監生柳遇春借了剩下的一百五十兩，終於帶杜十娘離開妓院，有詩為證曰：「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優柔寡斷的男主角

我們可以注意到，故事在講述李甲四處借錢碰壁，開始游移其志的段落，就顯現出李甲與杜十娘兩人性格之差別。兩人約好，李甲須在十日之內籌措三百兩，作為杜十娘贖身之用，但李甲借金無門，竟索性避不見面，躲在其友柳遇春寓所，一連住了好幾日。最後十娘拿出自己臥絮褥藏的碎銀一百五十兩，交給李甲，希望剩下的一百五十兩，李甲能盡力而為。

杜十娘一方面真心相信這段愛情，但另一方面也希望李甲能為他倆的愛情一同努力；雖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但兩人若能齊心協力，則愛情與麵包也不會是最大的難關。當然，李甲也並非一開始就存心要始亂終棄，只是受到現實的磨難，不願意努力而選擇逃避。只可惜，此時的杜十娘真心相信，李甲就是那個命中注定要帶她離開青樓的良人，因此尚未察覺到李甲在性格上的缺點。

贖身後的杜十娘終於跟著李甲離開青樓了，但卻未必是永遠幸福快樂的開始。李甲與杜十娘行船至瓜州，盤纏用盡，杜十娘再以箱內五十金相贈，李甲此時憂慮老父怒他娶妓而歸，於是將杜十娘安置客船之上。

一夜兩人對飲，杜十娘輕啟珠喉，唱起施君美雜劇裡〈小桃紅〉；鄰船的富商之子孫富聽聞此歌，認為「此歌者必非良家」，於是吟詩引來李甲攀談，這時知歌者為京城名妓杜十娘，於是生了奪人所愛之心，向李甲獻策，以千金換杜十娘歸己。面對此決定，性格剛烈的十娘當然無法接受，於是先沉百寶箱裡無數珠寶，再自沉於江以表明真心。

真心錯付的杜十娘

整篇小說最高潮之處，在於杜十娘自沉百寶箱之前，對著孫富、李甲兩人各罵了一段，可謂義正詞嚴，人神共憤。她先罵孫富：「以姦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再怨李甲：「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

故事最後馮夢龍模擬了宋人話本的技巧，加入了時人的議論與評價，認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但同樣地，「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也無足道者。但大家都認為杜十娘是「千古女俠」，無奈錯認了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最後恩變為仇，以怨懟怨，萬種恩情，化為流水，實在天下一可惜之事。

整篇故事以「真情」開始，以「負情」作結，也符合世情小說談果報、談應驗的收尾，當然也展現出擬話本的評議、教誨之意。

女性覺醒與愛情試探

從女性自覺的角度來說，杜十娘確實有能力獨自維生，卻仍真心託付所愛之人，無奈李甲有眼無珠。另外一方面，她身為青樓名妓，畢竟不同於良家婦女，因此所受之壓迫更深。

而這樣的「物化」傾向，更表現在杜十娘沉百寶箱的動態描寫上，百寶箱好幾層，愈抽一層價值愈高：第一層是「翠羽明璫，瑤簪寶珥」，約值數百金；第二層是「玉簫金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最後一箱「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而莫能定其價之多少。

但相對這些從有價到無價之寶物，小說未能言明的是，杜十娘的價值多少呢？杜十娘從一開始贖身時，老鴇要求的千金之多，被殺價降到三百金，再到孫富開給李甲的千金，顯然十娘比不上自己百寶箱裡寶物的價錢，但人又豈能用這些珠寶來衡量？所以這個故事題名為「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但卻沒有在標題點明杜十娘自己投身江裡香消玉殞的結局。

如果我們更文學或更詩意地來說：杜十娘櫝中有美玉，她自己更是一塊美玉，但可惜所託終生的良人，卻有眼無珠、不識好歹。故事最後，她也將自己物化成百寶箱裡的一部分，這是她的專情，是她的悲怨，但更是她的憤怒。

相對這些千萬金的寶物，愛情何足珍貴？但又何其難得？所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比起那些有價之寶被拋諸長江裡，這才是最讓人惋惜與痛心的一幕。

話本故事的當代想像

在香港導演杜國威「二創」（指二次創作）的電影《Miss 杜十娘》裡，重新詮釋了杜十娘對愛情的專情與追求。對李甲而言，他與十娘關係經營困難的關鍵，在於愛情與麵包的考驗；但對十娘來說，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百寶箱裡價值不菲，因此在《Miss 杜十娘》的重新詮釋裡，十娘有意試探並考驗這段愛情是否足夠堅貞，才是真正造成兩人關係變質的主因。

相對於原著，電影的二次創作顯得更具現代感，更像現代社會男女的交往與彼此的試探互動。但也確實，貧賤夫妻終究是百事哀，杜十娘身為歡場女子，早就深諳逢人「不可全拋一片心」的世故，但若能早告知李甲自己身懷百寶箱，這段愛情最後結局可能不一樣？但也正是因為空隙，留給後來的創作者無限想像的空間與再創造的自由。

也相信像這樣情節豐富而曲折的故事，會在日後不斷地被續衍、再次創作下去。這正是話本小說最有魅力的地方，因為故事看似說完了，卻永遠保留空隙，當這些空隙不斷延伸的時候，又多出了一個章回，只要我們還想知道詳情，就可以期待下一回合新的故事。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