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玲珠（高雄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戰國策》記載的史事從春秋時代到楚漢相爭之前，大致涵蓋二百四十五年、十二個國家，非一人一時之作，經劉向編修校訂後定名《戰國策》，但後來散逸頗多，現存版本僅剩三十三篇。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從中目擊在波譎雲詭的時代，那些意氣風發、縱橫捭闔的謀臣與策士各種精采的故事。這些人物性格鮮明、口才便給、洞悉人事、精於謀略，他們的言行往往成為後世教材或典故，因此《戰國策》注定是一本非常好看的書。



春秋、戰國時期，是個兵戎四起的動亂年代，列國為了生存利益與富強壯大，各種利害衝突交織出詭譎多變的局勢，也為優秀策士、謀臣提供了縱橫論辯舞台；這些折衝各國的主張與歷史活動，都被《戰國策》生動地記錄下來。

亂世裡的耀眼明珠

《戰國策》是研究戰國史與先秦散文的典範，也是司馬遷《史記》的重要史料來源，對後世史傳散文影響深遠。

《戰國策》長於敘事、刻畫人物，善於諷諫譬喻，留下許多耳熟能詳的成語典故，如「畫蛇添足」、「狐假虎威」、「亡羊補牢」、「三人成虎」、「抱薪救火」、「鷸蚌相爭」、「前倨後恭」等，策士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在波瀾壯闊、瞬息萬變的亂世裡，高度展現了一言以興邦、一語以安天下的智慧。

〈馮諼客孟嘗君〉出自《戰國策．齊策四》，寫馮諼為孟嘗君出謀獻策的故事，「狡兔三窟」即出典於此。全文波瀾起伏，充滿戲劇張力，展現戰國策士縱橫捭闔的氣勢。

人才對明主的考驗

戰國時期各國競相變法革新，期待富國強兵，人才需求大增，「養士」之風盛行，最著名的「四公子」：齊孟嘗君、趙平原君、魏信陵君、楚春申君，門下食客動輒上千人，馮諼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脈絡下登場。

馮諼以貧困無依的姿態投身人才濟濟的孟嘗君門下，然而，真正的人才絕非僅為果腹求活，真正的明主也絕非僅為接濟貧士。當孟嘗君連著二問：「客何好」、「客何能」時，馮諼答以「無好」、「無能」，平凡得令人失望。面對一張空白的履歷表，孟嘗君還能「笑而受之」，《戰國策》簡單數句即勾勒出孟嘗君容人的器量，養士美名果不虛傳。

但馮諼不甘平凡，更不滿粗食待遇，所以隔段時間便唱著「長鋏歸來」，喊著要吃魚、要乘車、要養家；但有誰在意一個平凡貪婪之徒的去處呢？馮諼不過是其他食客訕笑的對象，回應他的也只有孟嘗君，還不斷答應他提出的所有要求。馮諼終於「不復歌」、靜默了。

馮諼的平凡之相實是布局，每一步行棋落子都是測試：千里馬需要伯樂的慧眼，人才也需要明主的拔擢與護持，否則易遭嫉妒、排擠與迫害。諸葛亮躬耕南陽就得劉備三顧茅廬，表面的無禮也是對明主的考驗，否則即便是鞠躬盡瘁，也可能是無益大局的虛耗。孟嘗君過關了。

從偽裝平凡到詭譎行險

人才需要抓準時機才能展現實力，馮諼的機會終於來臨：他願為孟嘗君到封地收債。收債其實吃力不討好，催繳過程也易生衝突，債款若無法全數收回，又直接影響門主的財力，何況孟嘗君需要養活三千門客。這個眾多食客避之唯恐不及的工作，只有馮諼應諾，也終於親見孟嘗君，彷彿即將上演明主訪得賢才的戲碼。

出發前馮諼問：「以何市而反？」孟嘗君對自己的富貴充滿自信，也回答得大氣：「視吾家所寡有者。」馮諼的提問是伏筆，孟嘗君仍無所覺地落進馮諼的設計。

到了薛地，馮諼不但未逼債，反而假託孟嘗君授意，焚燒所有債券，免除百姓的債務，薛民「稱萬歲」後，隨即「長驅」而返向孟嘗君覆命。孟嘗君對馮諼的高效率，歡喜地「衣冠而見之」，當得知馮諼焚券市義後，終於「不悅」了。馮諼的形象卻由貪婪之徒晉升為「市義」的浪漫傻瓜。

馮諼為孟嘗君買義，實是將「私利」轉為讓更多百姓受益的「大利」，蒙利百姓的感恩戴德，終究會轉為擁護孟嘗君的長久大利，馮諼之策實是一本萬利！也是他謀畫的第一窟。

孟嘗君曾因齊湣王派遣入秦，被秦昭襄王任命為相，昭襄王後又擔心孟嘗君是齊國人，終會對秦國不利，因此欲殺孟嘗君。孟嘗君靠著門下食客鑽狗洞偷寶物，學雞鳴以通關（「雞鳴狗盜」出處），才逃離秦國。回到齊國，齊湣王又以「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為託詞，罷黜他的相位、回到封地薛；當薛地百姓扶老攜幼迎接孟嘗君時，他才理解馮諼的「市義」。

出使列國造外交之窟

馮諼得到全盤信任後，才能「士為知己」，為孟嘗君綢繆「高枕無憂」之途。但何為高枕？盱衡整體形勢，孟嘗君樹大招風，留在齊國必然招致同僚嫉妒、君王猜忌；出往他國，又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懷疑與危機。因此馮諼採用以退為進、聲東擊西的策略，將己國、他國皆不利的局面逆轉為挾外援以壯聲勢，模糊真正目標實為安頓於祖國齊國。

馮諼帶著五十輛馬車、黃金五百斤，浩浩蕩蕩出遊於列國間，加上孟嘗君原就有賢名，又曾先後為秦相、齊相，都讓馮諼的遊詞「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特具說服力。因此，魏惠王「虛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表達禮聘孟嘗君為相的誠意。

成功的外交之行讓抑鬱於薛地的孟嘗君重新躍上國際舞台，但馮諼的目的並非只是讓孟嘗君成為魏相，然後重蹈任秦相又險些送命的覆轍；所以他趕緊「先驅」，告誡孟嘗君不能為眼前利益所動，必須堅辭魏國的禮聘。

從齊的薛地到魏的大梁，金銀車馬與魏使的送往迎來，都是虛晃的招式，實際目的是震懾齊國君臣。馮諼為孟嘗君形塑不為名利所誘、堅辭招聘，有為有守、忠於母國的賢臣形象，藉以破除秦昭襄王曾散播孟嘗君目無君主、不臣的謠言。

孟嘗君如此受他國青睞，又暗合馮諼主動釋放的宣傳「先迎之者富而兵強」，所以齊國「君臣恐懼」，齊湣王趕緊派遣重臣攜帶黃金、馬車、佩劍、書信，鄭重向孟嘗君致歉，迎孟嘗君重回相位。這是馮諼為孟嘗君巧營的第二窟。

巧營三窟才能高枕無憂

馮諼獨力幫助孟嘗君重回相位，保有世俗的名利，一般人就會以此為終點，安享榮華富貴；然而，人世間的名利本質就是「懷璧其罪」，最易誘發人性裡的貪婪、嫉妒、攻擊，因此名利的乍來乍去也是常態，如何能穩固保有而不引發禍患，甚至長治久安？就是馮諼巧營的第三窟：建宗廟於薛。

宗廟是國君的祖廟，古代遇大事，如國君的廢立、皇室的婚喪，乃至戰爭、會盟等大事必先告祭於太廟，期能獲得祖先的應允與庇佑。孟嘗君原就是齊國宗室，有資格奉祀宗廟，所以立宗廟於薛，就能透過具有指標意義的宗廟提升薛地的神聖重要性，間接穩固了領主孟嘗君的地位。

完成三窟，孟嘗君才能高枕為樂，做位有實力的富貴賢臣，「狡兔三窟」不是狡詐，而是未雨綢繆。亂世求存，必先安身方能談理想，馮諼以三窟計謀為孟嘗君建構出安全網，也為後世留下風險管理與長遠布局的典範。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