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淑貞（ 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特聘教授 ）

青春如夢，歲華如駛，在蘭亭盛會中欣然快意，留一片風景給詩歌，留一個夢想給騷人，在千年之後，仍然有人傾心聆聽他們編詩如歌，關注他們流觴如詠，曾經如此歡快地展演文人雅集，如此怡然自在地暢敘幽情。在歷史的迴廊裡，因為有他們的演繹，才讓我們在驀然接遇時有被召喚的悸動觸發。



最壞的時代，可能也是最好的時代。

魏晉六朝是紛亂的時代，內有政治傾軋，外有異族侵擾，造成人心惶恐不安，人民流離失所。雖然大環境的黑暗與擾攘不安，似乎是最壞的時代，卻折射出六朝人對生命意識的覺醒與開展最輝煌的藝術品賞。最黑暗與最煌燦竟是一體兩面，人心焦灼與憂生憂世的困頓成就了六朝特殊的時代風采，無論是政治、思想、學術、藝術乃至於對生命的體會、存在價值的質疑，都展現出衝決羅網的氣勢。

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之下，開啟了六朝人自覺意識，包括兩部分的覺醒，一是人的自覺，開始契會與思索存在的意義，追索生命的價值，或興發悲美感受，或追求服食養生，或激盪出任性放誕之風；二是對藝術審美的自覺，啟發了月旦人物之品評，擴及對書法、繪畫、雕塑等創作與賞鑑，開拓了藝術美學的追求。

情真、理深的曠世美典

王羲之處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之下，形塑獨特生命風姿，尤其承繼書法家學，又向衛夫人習學書法，其後再尚學鍾繇、蔡邕、張昶等人，多方臨摹學習，成為中國書法史上的「書聖」。

其中最有名的是行書〈蘭亭集序〉，作於五十一歲，凡三百二十四字，不僅情深、理深，書法更成為絕品，書帖中二十一「之」字，點畫波磔竟無一相同，被推為「天下第一行書」。

傳說唐太宗獲得真跡後愛賞不已，命臣子虞世南、褚遂良等臨摹翻刻，真跡卻成為唐太宗陪葬品，不復傳世。今傳摹本以唐代馮承素「神龍本」為最佳。目前王羲之傳世書法以摹本或刻本為多，除了〈蘭亭集序〉，尚有膾炙人口的〈快雪時晴帖〉，被十全老人乾隆皇帝視為「三希」之首。

〈蘭亭集序〉存在的意義，不僅是一篇曠世絕倫的書法名品，也是一篇優美的文學作品，更是一扇美麗的視窗，讓我們得以看見山東瑯琊王氏家族代表著僑寓士族南來佳地的品賞眼光。藉他之眼，看到東晉士人歡暢於山水的心境，彰顯貴遊盛會之美好歡聚，進而轉化客觀外在名勝之遊，內化成為生命深刻思考；也讓我們看見六朝從清談玄學之中轉化對藝術品鑑的審美意識，讓書法之美得以永世流傳。

〈蘭亭集序〉的成就，不僅因為其書法錯落有致，下筆同字無一相肖，全文渾然天成，甚有韻致，且整篇文章情真、理深是篇曠世美典。

再者，透過王羲之對生命深沉的思考，讓魏晉名士既能遊賞風光又悲生命之無常；既能示現個人享受視聽的歡快，又能透顯時代對生命不永追求服食養生的存在感受。這種既曠達又悲美的況味，造就了六朝名士相反相成的特殊質性與生命情懷。

風物閒美的蘭亭盛會

〈蘭亭集序〉寫於東晉穆帝永和九年，參與盛會者，除了王氏子弟之外，尚包括孫綽、許詢、謝安、李充、支遁等名流或雅士，一共有四十一人（或說四十二人）。因有這篇詩序記錄當時盛會，我們才得以一窺文人雅集，了解東晉南渡士族對山水美景品賞以及向死而生的深沉思惟。

會稽山陰的蘭亭景致幽美，有崇山峻嶺、清流激湍的山水之美，有曲水流觴可以暢敘幽情。盛會之盛，並非因為極盡奢華的聲色享受才能歡娛悅心，而是一群趣味相近的文人展演了一場雅集的情境，讓我們有歷歷在目的美感體驗。有時，盛會不在物盛人多，而在於那一分知心相契的雅致心境。

推開外在物質的干擾，回歸本然自我的清賞，更能通透生命本有的潛質。生命的歡樂，不是外爍的，而是內化成主動的欣賞。蘭亭聚會雖無絲竹管弦之盛，卻是文人雅士發自內心的感會，啟動大家對山水的品賞，以及對大自然審美意識的回應。再者能與知己暢敘幽情，自勝於絲竹管弦之悅耳。

如何開展遊目騁懷之美？當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應合著良辰美景，將心靈打開才能看見美麗，看見宇宙宏大，進而觀察品類之豐盛美好；不必借助絲竹之聲而能聆聽真正大自然的聲音，有潺潺流水，有風動修竹之聲，方能感受春天的召喚，看見大自然以蓬勃朝氣向雅士招呼，這才是真正的「極視聽之娛」。美，不必然是外爍被動之美，打開心靈耳目，才能盈盈然欣賞大自然所賦予的活潑潑龍飛魚躍的生機，感受快樂是來自心靈深處的召喚。

生命本質的透顯

從「極視聽之娛」感官之樂再回歸反觀生命本質，是魏晉六朝人對生命深沉的思考，王羲之對此頗有感會。

第一層先寫出生命的耽美追求，常會興發有時而盡的悲感。人生在世必有耽美之事，讓你流連忘返、廢寢忘食，甚至刻骨銘心。這些事件，或是人與人的交往，當緣分來時可暢敘理想抱負；或者是耽溺喜歡的事物，自由自在地追求；或是能托寄情懷的事物，欣然自足於生命中的美好。雖然每個人的喜好興趣各有不同，但是，那種「快然自足」的歡樂是無以倫比的，因為耽美，更能有「不知老之將至」的歡愉。

第二層寫的是情隨事遷的感慨。被流光催逝的情懷，有往而不復的傷逝感。生命有耽美，雖然能快意欣然，卻會隨著時光而消蝕，過去曾經留戀喜歡的事物，轉瞬之間也成為過往，「物是人非」是感慨，更悲的是「物非人亦非」的悵然更深沉。

第三層再寫生命有限性的喟嘆，指出人生不永的況味。無法遁逃的死亡，是每一個人必須真實面對的生命情境。《莊子．德充符》藉仲尼之口說：「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前句雖然揭開了人世不永的悲感，但是，後句卻豁達地翻轉悲感而能不隨物體遷變而變，若能不隨物象遷化，必在一心之掌握。而這種年歲有時而盡是人類永恆的悲感，也是無人可以跨越的。

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的悲美

〈蘭亭集序〉敘寫修禊聚會，由歡愉盛會轉入情隨事遷的悲感，再由個人對生命不永轉向歷史深沉的幽思。透過全文讓我們看見六朝人特殊的境遇感受，也透顯當時流行的玄言清談之風加上存在的悲美感受，這種既陷入人世有限之悲，又欲超然而出的服食養生以追求長生不死，是來自心靈深處的召喚，也與人命危淺的時代作呼應。

王羲之〈蘭亭集序〉一文雖寫出士族與文人的盛會，卻收攝眾人的思維成曠世鉅作，先寫眼前歡會暢快，再寫人生有限喟嘆，繼寫歷史深沉思惟；他對生命不永及歷史興亡更迭的感會是先我人而發：「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預示後世之人，也會興發臨文感嘆。這種感嘆投入歷史洪流之中，成為千古鏗然一聲的悲美回響！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