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淑貞（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前國文系主任）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馳騁我國文壇數百年的駢文，文學史罕有提及，介紹英年早逝的才子王勃，也只是寥寥數語。細讀〈滕王閣序〉，我們見識了作者如何在萬般束縛下暢所欲言，正面發揚駢文藝術的優點，體會到漢字文學獨有修辭手法的精采。



才氣縱橫的王勃即席揮毫、一氣呵成的〈滕王閣序〉，是文學史上最華麗的應用文。其中豐富的典故成語，至今我們仍津津樂道。藉由該文的輝映，使年輕早逝的作者和江西的名樓鑲嵌在文學史的星空，激發後世讀者對文采風流的文學盛世無限景仰。

一顆過早殞落的文學巨星

王勃，字子安，山西河津縣人。是初唐崛起的四傑之一，當時駢文巨擘，唐詩發展的先驅。祖父王通是唐初的北方大儒，詩人王績是他的叔祖。家學淵源，文名早著，認為文章是足以甄明大義、矯正末流的不朽事業，強調文學具有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的社會功能。以雄筆奇才，寫其高情壯志，呈現出「氣凌雲漢，字挾風霜」的風格。

他以高視闊步的姿態，對自己的理想和前途充滿信心，然天妒英才，只活了二十七歲，短暫的生命留給後人無限唏噓。著作雖豐，實未盡其才，現存《王子安集》行於世。

膾炙人口的〈滕王閣序〉

序可以是記述文人雅集的一種文體，屬於應酬題材，往往陳陳相因，可讀性不高。王勃為滕王閣盛宴作序，另闢蹊徑，以充滿詩情之筆寫臺閣周遭壯麗風光，匯入登樓感懷豐富的內涵，脫略一般餞飲序記的窠臼，述志言情，興到筆隨，內容充實，深獲當時及後世的推崇。

落筆先寫洪州雄偉的地理形勢，畫面吞吐大地，境界開闊。接著帶領讀者趨名樓，登閣臨遠，寫樓閣高聳入雲的壯麗，氣勢不凡；寫三秋之景，道盡九月的特色；寫水天浩渺，讀來頓覺心曠神怡。借聽覺招來漁歌、雁聲，開拓讀者的視野，思通千里之外，想像目力難及之景。好一幅色彩絢麗、情景交融、境界開闊的全景圖。

言情述志，言簡意豐

王勃本善於在賦中抒發感情、表達心志。他在歌聲、簫聲和詩酒暢懷中，陡然轉入自己不遇之悲、際遇坎坷的感慨；悲悼人力渺小，只能屈服於命運的安排；感傷人生苦短，功業難成，書寫遠離朝廷、失意流落之悲。

接著借歷代不遇人物的故事，從各方面訴說自己艱難困頓、志不得伸的悲憤。英雄失路的況味，他是感真思深，以跌宕之筆展示懷才不遇的情懷，歷來引起不少人的同情共感。

「所賴」尚具見機知命的智慧，絕不會因為年華遠逝、處境困頓而「墜凌雲之志」，用《莊子．逍遙遊》寓言，自比大鵬，有信心扶搖直上達成凌雲壯志。用《後漢書．馮異傳》事，表示早年雖失意，但有生之年仍會繼續努力，完成濟世功業。復用貪泉、涸轍的典故，強調雖處困境，志節仍然堅定不移。自失意中提振自勵的豪邁精神，在逆境中仍能積極奮進的意志，讀來令人感奮。

王勃得心應手驅遣歷史典故，披露內心複雜的感情，典故雖多，經融化剪裁，使古事今意，並行不悖，貼切充暢地述志言情，把滿懷悲憤委婉含蓄地表露出來，引發讀者豐富的聯想。

駢文藝術的高峰

〈滕王閣序〉是駢文中的精品，文采華麗，又富真情實感。全文以記敘筆法進行，有條不紊，文思縝密，結構謹嚴。

從所在的雄偉地勢說起，地靈則物產珍奇、人才傑出、賓主尊貴。回環鋪敘弦管、纖歌、美酒、佳文、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這是盛況空前的宴會。由極娛遊的逸興，因景生情，引發對人生的思索，發出深沉的感慨。最後歸結到自己的抱負，矢志不移的胸襟氣度，感謝主人的知遇，對盛宴的留戀，照應文章的開篇。

步步遞進，層層扣題，首尾關聯，既融對偶、詞藻、用典、聲調於一爐，又能在駢偶之中運以散文之氣，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讀來嚴整有氣勢且順暢自然。

詞采華美洗鍊，清麗流暢，豐富可賞。如「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色彩在濃淡變幻中突出秋日景物的特徵，雖用了對偶綺麗的詞語，卻自然流利，並無綺靡之病。

又如被驚為「真天才」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兩句，青天碧水，水天相接，「紅」霞自上而下，「白」鶩自下而上，有生命的孤鶩與無生命的落霞並舉，使整個畫面都亮麗鮮活起來了，產生鮮明曉暢的藝術效果。

上下輝映成趣的還有：仰看「層臺聳翠」鑽出雲霄，俯瞰「飛閣流丹」深不見底，突出閣樓聳拔，視閾縱深，色彩對比映襯增輝。用了「聳、飛、流」等動詞，巍峨的樓閣就飛動起來。

登上樓閣，騁目八方，王勃以靈活多變的手法，由近及遠依次鋪展，從周遭的「鶴汀鳧渚」、「桂殿蘭宮」，寫到廣闊的山巒、原野、湖泊，迂迴的川流，市井的繁華，舟舸的眾多，襯以水天一色曠遠浩淼的背景，諸般紛至沓來的勝景，被他很有層次地組織起來。

全文除了幾個感嘆詞、語助詞和自稱外，基本上都是對偶體的四、六句式，對偶精工又巧於變化，正面發揚了駢文藝術的優點。常以不同的手法處理前後兩個對偶句的關係，有的前後內容並列以增強語勢，有的前後相對以收起伏錯落之效，神韻靈動，使駢文寫作更上層樓。

除了前後對偶工整勻稱、錯綜多變外，還講究字詞的平仄關係，節奏明快，聲調和諧，讀起來極富音樂美。文中典故經他妙手翻新，恰當貼切，使文章顯得典雅委婉，情真意切，增強了表現力。

認識駢文

駢文是從修辭手法發展形成的一種特殊體式，基本特徵是由對偶組成，句子的字數、意義、詞性、結構基本相對，這是駢文的本質。在駢文極盛時期，除對偶精工外，還要求用典繁富、詞藻華麗、聲律諧美、句法靈動等從屬條件。

產生於魏、晉，流行於齊、梁，馳騁文壇數百年，把對偶、用典、聲律、詞藻的寫作技巧發展到極致，甚至形式僵化，內容很難明確暢達，行文艱澀隱晦，不利敘事。〈滕王閣序〉是六朝駢文的新變，在內容上拓展了駢文的境界，在形式上運以散文之氣，讀來清麗流暢，創造出氣象高華，神韻靈動的時代風氣，達成內容與形式美的統一。

自從韓、柳推行古文運動，駢文由美文蛻變為流利暢曉、切合實用的應用文。古文興起後，駢文並未絕跡，駢散二體，分鑣並馳。但在文學史研究中不被重視，許多選本也很少選入，幾成絕響。

事實上駢文有許多優點，偶語儷詞，可使文章產生整齊的美感；運用典故，可使文章顯得精鍊典雅，委婉含蓄；協調平仄，可增強語言的音樂美。

唐宋八大家深受駢文的薰染，他們的古文往往駢散互相搭配，講究語調的抑揚頓挫，讀來聲情並茂，琅琅上口。白話文如《紅樓夢》，書中除了韻文的對偶外，在敘述和談話的語言中，對偶句就用得爐火純青，不但使形式整齊，音韻朗暢，往往還收活潑、風趣之效。積蓄駢文的素養，寫起散文自然凝鍊深厚，對提升文章的藝術效果，必定大有裨益。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