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江明（南華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一九四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是堅定的人道主義者，也是一個持續關心青少年成長與體制衝突議題的作家。他的許多重要作品，例如《徬徨少年時》、《車輪下》或者《鄉愁》，都聚焦於「困惑少年」這一主題，並有許多深刻而富同理心的探討，獲得許多年輕讀者的喜愛與共鳴。其實，在人生的道路上摸索，我們都是永遠的徬徨少年。



赫曼．赫塞，一八七七年出生於德國符騰堡卡爾夫市，父親約翰那斯．赫塞是宗教哲學作家，母親瑪莉是知名語言學家之女。赫曼曾就讀過神學院，但因天生不受拘束的性格，始終無法安於神學院的學習，最終輟學。

之後赫曼前往工廠從事學徒的工作，輾轉進入書店成為職員。他年輕時就展現出桀傲與叛逆的性格，就學期間曾經一度逃學，隻身躲避在距離學校幾公里以外的荒涼野地，直到校方發動全鎮搜索，才在火車站找到幾乎凍僵的少年赫曼。

赫曼赫塞：

始終關懷世界的「困惑少年」

童年的小赫曼非常頑皮，曾經使父母親相當頭疼。他的母親瑪莉曾在日記中寫道，赫曼喜歡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諸如彩虹是怎麼來的？花為何開得如此美麗？草地的顏色為何隨著季節不同而改變？太陽晚上都躲到哪裡去了？每當這個時候，赫曼的父親便會成為他的朋友與指導者，一方面用古希臘與羅馬的故事為他講述奇幻的世界，另一方面解釋簡單的科學。

赫曼的博學與父母親從小的悉心教導頗有關聯，但他每事必問的強烈好奇心，也顯示出他喜歡探究知識的獨特性格。在赫曼往後的寫作生涯中，作品中經常出現「困惑少年」，諸如《徬徨少年時》的辛克萊、《車輪下》的漢斯和《鄉愁》中的彼得，或多或少隱藏了現實中作者的性格與對世界的人文關懷。

赫曼的作品彰顯出寬厚的人道主義精神，這位具有同理心與社會關懷的作家，儘管受到廣大同胞的喜愛，但有生之年始終不見容於德國當權者，無論是一次大戰前的德意志共和國，或是二次大戰時期的納粹當權者，赫曼的作品經常被政治畫界為「非我族類」。一九一九年赫曼對德國政治環境日益險峻感到失望，因而舉家移居瑞士，但遲至一九二三年才歸化瑞士國籍，多數的作品仍以德語寫作出版。

赫曼於一九四六年獲頒法蘭克福歌德獎，並於同年取得文學界的桂冠──諾貝爾文學獎。然而赫曼生性低調，並未出席頒獎典禮，只請人代為朗讀謝詞：「藝術要從民族主義超越到國際主義，且不是為了戰爭和毀滅而存在，是為了和平與融和。」這篇宣言無疑證明了赫曼始終不願隨俗與創作的堅持，對赫曼而言，寫作既無關乎他人給予的評價，也無關乎政治立場，而是個人良知。

赫曼的作品風格多樣化，擅長以不同體裁的文類進行創作，舉凡詩歌、散文、小說、童話，他都信手捻來、遊刃有餘。他的文學背景並非出自傳統學院，而是積累大量的自學經驗與百科式閱讀。無論是印度、中國乃至歐洲或埃及的古文明，皆可得見他巧思運用在作品中。

赫曼一生著作頗豐，作品曾被翻譯成二十多國不同語言，一九○四年發表小說成名作《鄉愁》（或譯為《彼得．卡門青》），在德國一連再版印刷五次，自此取得文壇重要地位。代表作有《鄉愁》、《車輪下》、《徬徨少年時》、《荒野之狼》、《流浪者之歌》、《玻璃珠遊戲》、《知識與愛情》、《東方之旅》等。

《徬徨少年時》：

書寫普世青春迷惘

《徬徨少年時》最初曾以《德密安》的名稱在德國《新評論報》上刊登連載，且以「辛克萊」筆名發表。起初沒有人知道這部作品出自赫曼，就連他的好友托馬斯．曼也被蒙在鼓裡，甚至一度因為驚訝於作者的才氣，寫信給報社好奇詢問「辛克萊」究竟是何方神聖。

《徬徨少年時》通篇以第一人稱的口吻寫作，用近乎自傳的形式講述辛克萊前半生的故事。故事中的德密安是辛克萊的摯友，始終扮演著辛克萊的心靈導師，在辛克萊迷惘而困頓時，給予他真切的友誼與人生思考方向。

《徬徨少年時》是一部關乎青春「倖存者」的故事，這則故事或許與赫曼自己有關。當他以誠實的文字為主角辛克萊寫下種種年少的磨難與青春時期的困惑，他所書寫的不只是辛克萊，更是自己。如果不是親身經歷，赫曼無法如此生動刻畫困在青春迷惘中的徬徨少年。

《徬徨少年時》中的辛克萊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在追尋夢想和成長的同時，經歷了重重艱難，甚至是自我放逐。

童年階段的他，曾經有過一件不為人知的祕密：辛克萊曾經認識一個名叫克洛摩的青少年，這位克洛摩在「吹噓比賽」中設下陷阱，引誘辛克萊講述自己「做過最壞的事情」，做為取得同儕認同的「條件」。辛克萊為了得到其他青少年的尊敬，撒謊自己曾經行竊的「豐功偉業」，自此以後，辛克萊便難逃被邪惡之人操控的命運。

克洛摩以辛克萊親口所說的謊言要脅他，命令辛克萊去做更多的壞事：諸如偷父母的東西、女傭的零錢等等；甚至還折磨辛克萊，一次又一次命他完成不合理的「任務」：用一條腿跳著走十分鐘、對路人惡作劇。

直到遇見了德密安，辛克萊的遭遇才得到救贖。德密安在辛克萊最徬徨無助時曾經引導過他，要他不畏懼克洛摩，坦然面對自己。另一方面德密安也告誡克洛摩，要他正直行事，停止欺負辛克萊。

牢記內心深處的自我

赫曼以自身的經驗出發，為同樣尋找生命意義的德國人寫下《徬徨少年時》，除了傳達對青年追尋自我的成長歷程關懷，這部作品還反映屬於赫曼特有的時代個人反思，與當時德國的政治局勢發展息息相關。

赫曼出生於十九世紀末，當時宗教逐漸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國家集體主義與強權政治。《徬徨少年時》最終的結局是德密安與辛克萊雙雙奔赴前線，兩人一度在戰爭中失去了對方的音訊。

辛克萊在戰爭中眼見一雙雙將自己獻祭給不知為何而戰的「著了魔的眼神」，所有人為政治野心者的權力欲望上戰場赴死。小說結尾寫辛克萊因被砲彈炸傷入院，半夢半醒之際，忽然聽見德密安的聲音，這位老朋友以溫柔的口吻對他說：「你得傾聽自己的內心深處，到時你就會發現，我就在你的心裡。」

對辛克萊而言，德密安從未離開，他帶給辛克萊的影響已不可磨滅，況且，他其實就是辛克萊內心深處另一個「無所不知」的自己，只要他願意傾聽，就能穿越一切世俗的表象，明白隱藏在事物底下的「意義」。生命關乎他人，也關乎自己。每個人都應當牢牢記住身而為人的獨立價值與惻隱之心，成為「如其所是」的人。

一如書中德密安所言：「創造你生命的自我」，無所不知，無所不願，這就是靈性的成長與豐收之路。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