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江明（ 南華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

一

我站著。像一座頑石

萬狀雲海跟前澎湃。



風翻雷滾霜飛雪騰

星辰銜枚疾走

怒視的天地，瞬息萬變

張牙舞爪，幾乎要罵出一句髒話

我站著。毫不在乎。一座頑石。



身後是鼓慄、跳樑的胞與

前頭，萬道金光、連天旌旗

氣候的閱兵大典

颶風的實兵演習

它們撲嘯而起──

危立的山川猛退一步

草木顫懼，沙飛岩走，群猴騷動

我站著。像一座頑石。



二

萬狀雲海掙扎輾轉

霞光電氣繾綣糾纏

這時天若分娩、地似痙攣

五色繽紛的波濤

終於迸出滔天巨浪

激射收縮旋轉凝形

在半空，一串雷霆驚爆

諸神步出，飄忽閃爍

橫眉豎目



我站著。毫不在乎。

在天空──或那裡都一樣

對上哈腰對下板臉的

我沒有敬意

好惡被豢養於成規裡的

我沒有敬意



一干巨靈欺近

身披瀑布、彩虹

山嵐和盔甲

遮蔽了後排張望的日月

隻塔擎天，中間那人正是李天王。



三

雲層沉沉跌落

眾神下凡

幾個重步踩得

地面上盤糾的松群

連根噴飛而起



我站著。一座頑石

他們耀武揚威，金碧輝煌

幾個戰神湊在一塊

惺惺相惜、沾沾自喜



依附強者的

我沒有敬意

老湊在一塊的強者

我沒有敬意



我喜歡的是自己

此時此地的孑然獨立

任性猖狂、任人唾罵

對抗明顯的優勢

說不出的得意。



四

身後是鼓慄、跳樑的胞與──

似乎註定屬於我的

沒什麼體面的東西

但真強者絕不勢利

絕不跟強者沆瀣一氣。



我站著，像一座頑石。

當我行動

我像無數頑石

被擲猛出去



五

我像無數頑石

被擲猛出去



六

眼睛是懾人的

三隻眼睛正恣意注視著

兩隻眼睛

那多餘的眸子使人感到

莫大的孤獨

和二郎神相對

我感到

漏洞百出



我無法分心提防第三道剖析

不喜歡原形畢露的窘境

更不喜歡模範生

那種期待被嘉許的優異

我是一座頑石

頑固地決定自己。



七

我不迎合。不迎合就是不迎合

管他強弱多寡時不時宜

我就是喜歡同時得罪兩邊

搞得裡外不是人

如果被招惹的話。

我是楚楚衣冠裡的潑猴

自負、孤獨，因為我自由。

我自負、孤獨、自由

但我操，這一記真疼！



八

凌宵殿上撒野

我的狀況愈來愈槽

頭痛、眼痠、心浮、氣燥

跌撞在老大帝國的典章制度裡

熱誠與旺盛的生命力

叫我對眼前

抱殘守缺、虛偽顢頇的

付不出敬意

對粉飾的

空中樓閣

付不出敬意

對永恆──永恆的靜止──

永恆靜止的歷史。

付不出敬意。



九

我太尊敬我的敬意

太虔誠了

付不出敬意。



十

那留鬚的出家人，無憂無慮無嗔無喜

介入如外籍強權

出現如自然律

盼顧自雄的日子已到盡頭

但我終要試它一試

這是我對命運不可諒宥的好奇。



我縱情飛舞、恃氣翱翔

逍遙九宵雲外

盡興五指山前

由於知識的侷限

我愚弄了自己……



那又怎樣？

頑石不點頭

如來佛應該握得出我的不可理喻。

老孫遲早要東山再起。



羅智成，一九五五年出生於台北，就讀師大附中時期開始發表詩作並籌組詩社。一九七一年進入台大哲學系就讀，與廖咸浩、楊澤、詹宏志等人創立台大現代詩社，畢業後前往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取得東亞碩士，並進入博士班就讀。

詩歌與影像的跨域

羅智成是相當早慧的詩人，一九七五年即自費出版第一本詩集《畫冊》，隨後陸續出版《光之書》、《傾斜之書》等書，近年出版重要作品為《問津》、《荒涼糖果店》、《迷宮書店》、《預言又止》、《個人之島》與個人詩論《詩緒：我的詩學筆記》等。

羅智成文字影像風格強烈，深邃神祕，想像力豐盛，同時兼備知性能力與思維訓練，且能廣泛涉獵當代生活與文化議題，他的創作類型十分多樣，舉凡現代詩、散文、評論、旅遊文學、詩論、插畫與攝影皆有。

〈齊天大聖〉發表於一九八六年十月的中央副刊，先後被收錄在《擲地無聲書》、《傾斜之書》與《諸子之書》。〈齊天大聖〉全詩一百三十九行，是羅智成敘事詩的重要代表作，全詩個人風格強烈，充滿羅智成專擅之思辨批判與言語機鋒。羅智成敘事詩具備強烈的抒情現代感，擅長以獨白或對話作為結構主體，作品不僅包含豐富的文化精神考掘，更體現出當代社會的深刻反思。

超級自戀美猴王

〈齊天大聖〉每以「頑石」自況，天兵之陣重重險阻，風翻雷滾，然而「頑石」仍是「頑石」，哪怕眼前翻雲覆雨，情勢險峻，孫行者依然「毫不在乎」。

詩人筆下的孫悟空擁有「橫眉冷對千夫指」的大哉氣魄，充滿反抗精神。詩句描寫與天兵天將對峙的緊張時刻：「草木顫懼，沙飛岩走，群猴騷動」，天地劇變，然而身後卻是「鼓慄、跳樑的胞與」，上不了台面的猢猻，無法遮掩的本來面目，強烈對比萬夫莫敵的齊天大聖。

詩中寫諸神下凡近乎神話場景的文學空間描摹：「萬狀雲海掙扎輾轉／霞光電氣繾綣糾纏」，詩人以豐富的形狀與色彩，想像霞光萬丈與綿延無際的雲海，仙雲裊裊。相較於齊天大聖身後的花果山「猢猻」，眾神以華麗之姿自天而降，與孫悟空桀驁不馴，天生不願逢迎的性格，形成強烈趣味對比。

羅智成刻畫孫悟空之目空一切與屢屢犯上，哪怕仙家來歷非凡，在孫悟空眼中不過是「老是聚在一起的強者」。此處對於優勢階級的諷喻犀利，文字張力十足，孫悟空之「野悍」對比仙家之虛偽顢頇，頗有故作反語的趣味。

然則，直而不偽的處世必然要付出代價，世局如棋，強中自有強中手，江湖人心高深莫測，孫悟空亦始終不願被馴化，孤獨、自負與倔強。為了自由而不願意服膺於世俗成規與教條，或者是詩人藉齊天大聖之形象，娓娓訴說行走世間的慨嘆。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齊天之志

追求個人意志與展現性格的代價，往往使人腹背受敵，身陷險境，一如詩中美猴王在心裡大喊：「但我操，這一記真疼！」一語雙關，箭矢中的。這是追求自由的代價，不願與人逢迎，世路險境終究難防。以詩寫志，卻也徹底理解現實之捉襟，這是詩人的「世故」與自知之明，是冥頑不靈的孤獨與堅持，是對虛假與顢頇的荒謬體制的嘲笑，「不敬」之情，就是不屑同流的「旁觀者」距離。

結尾大筆勾勒如來神通降臨，一段慷慨激昂的不言之宣：「盼顧自雄的日子已到盡頭／但我終要試它一試」，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縱身一躍，便是走自己的路。萬夫莫敵的並非肉身，而是不可逆之志。

羅智成以〈齊天大聖〉塑造華人社會另類的理想典型，折射知識分子對華人社會傳統與文化價值的當代批判，間接呈現八○年代知識精英的社會焦慮感，企圖對古典文學與神話人物的形象再詮釋，呈現對文化傳統的叛逆挑戰。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