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AI生成
書封圖/一爐香文化事業提供
文/黃儀冠(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副教授)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中文系畢業的簡媜有著紮實的文學素養、鮮明的個人風格,她以生動機智的文筆、忠於自我的表達,很早就成為受歡迎的散文作家。但是她的創作企圖不僅於此,始終在探索、觸及更多議題與方向,以展現當代散文更大的可能。
《紅嬰仔》是其中格局更為宏大的作品,透過身為人母的深刻體驗,雙線進行、多點切入,一方面作了深情動人的私密告白,一方面藉由育嬰細節的娓娓道來,讓我們凜然感受到一個主體鮮明的現代母親深厚、複雜的多重性。
《紅嬰仔》是一首母性的長詩,將育嬰的日常與心靈的低語交織成雙軌敘事。它既是母嬰生活的紀錄片,也是一場女性自我的靈魂對話。從懷孕的神祕,分娩的疼痛,到哺乳的親密與母系智慧的傳承,簡媜以溫柔而堅毅的筆觸,描繪母者如蝴蝶般細膩、如坦克般強韌的力量。
這本書不只是育兒史,更是女性生命史的讚歌,為母職與女性書寫開拓出一片深情沃土。
《紅嬰仔》雙重敘事交織於母親的生命敘事及人生風景。她認為「我能給自己的最特殊禮物,恐怕就是藉由全職媽媽角色返回自己的嬰兒期。這是奇詭的,若我未親自照顧孩子就不可能清晰地看見嬰兒時的自己。如此說來,我全職投入育嬰工作,竟同時呵護了兩個生命的成長;一是兒子,一是早已遺失,如今藉由血緣羽翼飛回的嬰兒期自己。」孕育新生命的同時也重新回溯自身的成長,藉以回到嬰兒時期的自己,體驗生的喜悅與回到母體的安然自適。
育嬰紀錄與心靈密語
《紅嬰仔》以「一個女人和她的育嬰史」為副標題,預告了其獨特的雙軌結構。一條敘事線如同時間的河流,從懷孕到育兒,細細描繪母嬰生活的每一瞬,彷若一部散文紀錄片,將生命最初的呼吸與哭聲悉心保存。另一條則是十八篇「密語」,以濃烈的字體呈現女性內在的絮語,記錄心靈的顫動與情感的流轉。這兩條線彼此交錯,既是母嬰成長史,也是女性自我追尋的心靈史。
在育嬰紀錄中,孕期禁忌、坐月子、滿月儀式、婆媽智慧皆被細膩書寫,既是民俗文化的傳承,也是母女之間的生命對話。而「密語」則以抒情的筆調,探問初為人母的矛盾:安定與出走、母職與事業、愛與責任。這些文字如同心靈的低語,揭示母職不只是角色,更是一場自我辯證的旅程。
簡媜的筆觸深刻描繪母體的經驗。懷孕使身體由個人所有轉化為滋養他者的沃土;分娩的陣痛如同山海翻湧,將女性推向生命的邊界;哺乳的親密則讓母親的身體成為孩子的庇護所。她以詩意的語言記錄產檢的神祕感、陣痛的規律與乳汁的流動,讓母者的身體不再只是生理的承受者,而是靈魂與肉身交織的場域。
這些真切的身體書寫,既是母職的痛苦,也是女性主體性的再生。母親在身體邊界的變化中,重新認識自我,體驗生命的流動與可能性。
母系智慧與蘭陽風土
簡媜幼年失怙,在母系家庭中成長。祖母與母親的堅毅與愛,成為她生命的基石。她將《紅嬰仔》獻給阿媽與阿母,感謝她們在困苦中仍守護母職,未曾逃離。
蘭陽平原的廣闊風土,啟蒙了她的文學想望,培養出細膩的觀察與敬畏之心。從自然的啟示中陶冶人格與性情,孕育出堅定的尊嚴與對愛、美的追尋。這片土地,正是她日後豐沛創作能量的源泉,滋養著她筆下溫柔而堅毅的文字,如同大地永恆的回響。
在坐月子與滿月儀式中,她重新理解母系傳統的深意。祖母依古禮祈福,母親傳授育兒祕訣,這些看似瑣碎的「女人經」實為珍貴的母性智慧。時間如階梯,母女之間的傳承在世代交替中完成,女性力量在血脈與文化中延續。
簡媜的文字,總是閃耀著對母性力量的讚頌。她凝視女人在生命各個階段所背負的艱辛與心傷,卻也見證她們憑藉堅韌的生命力破土而出,如花般綻放。她曾深情言道:「女性一半是壯士,一半是地母。」這句話宛如詩的箴言,揭示母性既剛毅又柔美的雙重本質。
簡媜所追尋的母性力量,不僅是守護自身與血親,更是欲以母性的網絡擁抱女性、社會與民族,編織出一張大愛的織網。
「蝴蝶與坦克」的母者形象
簡媜透過母者形象,將個人經驗提升為普遍的女性書寫,既是對母職的讚頌,也是對女性力量的禮讚。簡媜筆下的母者兼具溫柔與堅毅。她以「蝴蝶與坦克」形容母親既能呵護子女,又能抵擋命運的苦難。母者的承諾是不退縮的生養旅程,無論遭遇何種考驗,皆以愛與犧牲支撐。
〈母者〉寫幾位母親樣貌,她們苦兒女所苦,或者為惡疾纏身所不忍,或者為思念所牽掛,或者為走向死亡所哀慟。從成為母者的那一刻起,宇宙的大秩序更開始驅動這分原始的母性本能,進入無怨無悔的生養旅程,過程中無論遭遇如何的變數考驗,為人母者,從不預設退路,只有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方罷干休,這是母者的承諾,也是母者的真諦。
簡媜將母者想像成大自然的一部分,在能量醞釀許久的母者身上,彷彿已經把自己開發成一片沃野,等待著愛的降臨,為了成就另一個新生命,不顧一切犧牲自己。一旦決意成為一位母親,無論要歷經多少的辛苦,也會勇往直前完成任務,這樣的性格如同蝴蝶與坦克集於一身。要成為一位母者,必須具備鋼鐵般的意志與天使般的溫柔,以及源源不絕的愛,才能將這分情感不斷地延續下去。
在〈漁父〉一文中,她將母性由家庭的溫床拓殖至人世的蒼茫,化為炊煙,溫暖無數受傷的心靈。簡媜筆下的母者,不僅是呵護子女的柔情身影,更是承擔世間苦難的壯麗力量。她以創作為使命,願以母性的火焰照亮黑暗,撫慰絕望,讓愛在文字中延展,成為人世永恆的依靠。
母性力量與修復
在《女兒紅》中,簡媜幻化為歷經苦難的女子,以母性的眼光凝視世間女兒的旅程。她的筆觸帶著悲憫與溫柔,為在新舊時代間掙扎的女性鋪上一層暖意,期盼她們能在文字中汲取浴火重生的勇氣。
於《天涯海角》裡,她曾言:「土地最常讓人想到的就是耕植,這與女性的生命力並非不能聯想。」土地的生與滅,映照人世的罪惡與珍貴,也讓她在台灣土地的流變中感到沮喪與挫敗。然而,她深信修復的力量在女性,正如母性能孕育新生。
簡媜以文字向世界獻上禮讚,既安慰死者,也引領生者。她從「女兒」的聆聽到「母者」的奉獻,跨越死生的對立,修復自我與命運的裂痕,在斷滅的親情中提煉出新生的意義。柴薪、炊煙、供養的意象,隱喻著母者力量的延展:從子女的依戀走向母性的包容,從困頓走向超越,從死亡走向新生。這是一種堅毅而壯麗的力量,將母性化為永恆的火焰,照亮人世的幽暗。
她的文字讓母職不再只是角色,而是生命的深層實踐;不僅是家庭的責任,更是文化與社會的能量。母者既是蝴蝶的溫柔,也是坦克的堅毅,這種雙重特質構築出女性文學中獨特而壯麗的母性景觀。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