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歸靜
我會覺察到「時間」這件事,是陽台那盆九重葛開第三次花。第一次開花,我躲在花盆後面睡覺;第二次花開正盛,我卻因為生病而離家留院幾天,回到家,花已七零八落;第三次,似乎能抓住花開節奏的我,靜靜坐在窗台,看風吹花影迎風搖擺。
就這樣在九重葛一次次綻放與凋謝中,我慢慢成熟,最明顯的轉變是跳上陽台的動作會先猶豫一秒。那一秒很短,卻足以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那個大無畏、活蹦亂跳,什麼都要抓來咬一口的我;那個只在肚子餓,才會想靠近貓奴的我;那個不耐煩被抱、被摸、被需要的我。
那時的我很享受唯我獨尊,也是一隻很不好相處的貓,我想,是因為年輕吧,總覺得世界欠我一個說法,對任何的靠近都保持警戒。後來年紀大了,發現生命大多時候不會給說法,能提供一張讓你暫時休憩的椅子,已經是莫大的慈悲了。
話說回來,現在懂得「在場,卻不喧譁」的境界,竟讓貓奴,有感而發:「這樣的你,最好。」我不知道「最好」是什麼。是我不再亂抓沙發?還是我終於學會在他難過時,主動跳上他的腿?
有一晚,他呆坐在按摩椅上,沒開燈,沒聲音,我走過去,繞了兩圈,最後跳上去,把身體貼著他的胸口。他心跳很快,很亂,像我小時候第一次遇上地震。彷彿現在的我,動作慢了,世界小了,卻知道怎麼陪貓奴坐到天亮。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人類所謂的「留下」,不是留下樣子,而是留下感覺。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離開這個家,我最想留下的,不是我年輕時的漂亮,也不是我聰明的瞬間,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每天固定坐的那塊窗邊、我在門口等他的時間、我假裝睡著卻其實在聽他說話的夜晚。
我想用存在,慢慢把自己留進貓奴的生活裡。畢竟貓不寫遺書,也不擅長告別,只會假裝睡著,然後把重要的時刻都默默記住。如果有一天他想起我,希望他記得的,是一隻在他最需要安靜時,剛好在身邊的貓。
那樣的我,大概已經很稱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