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彥宏
太太和好友坐在咖啡廳外的圓桌邊,久別重逢,聊著各種事。
我開完會,順道提著甜點過來會合。台北冬天傍晚,細雨霏霏,晚風輕拂樹影,咖啡香混著甜點的甜味,在潮溼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好友說:「我們老師現在上課,視線只能看著天花板、黑板、地板,或望著遠方,才有勇氣能繼續講下去;因為趴在桌上的學生,像個低頭誦經的僧人。」
太太接著:「默念著這些字,像風一樣,推著學生渡向彼岸。」
兩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公園的樹梢滴落雨珠,輕敲了下石板路,散成一圈一圈的漣漪。沒有人再說話,只餘雨聲,和咖啡機低低的運作聲。
這時候,我想起高中夜裡留校的那晚,整棟教學樓只剩幾盞燈,走廊盡頭的教室門半掩,裡面透著一點黃光。老師坐在講台邊,對著黑板出神。粉筆屑落滿藍色講桌,像灑在海上的浮光。
我站在門外,見他抬頭看著天花板,又低頭翻著卷子,教室裡燈光有些暗淡,只照亮他的一半臉,另一半深隱在陰影裡。老師像是在廢墟裡點起一盞燈火的僧人,凝望黑板上的字:
不觀上界,實相非從天得。
勿作祈求,諸願悉無迴響。
觀諸法性,遠近此岸彼岸,等無有異。
夜色漸深。公園的燈光從雨中暈開……。沒有人再談工作,靜靜坐著,看著夜光漸漸透明了。
那一刻,台北安靜得像是剛沖過了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