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如果你一無所有，敢拒絕外移，尋求低成本的趨勢？敢拒絕約當全年營業額的國際訂單？敢……

這家勇敢的公司是益張實業，位於彰化埤頭，一個不及三萬人的鄉鎮，如今的貨架品質是勞斯萊斯等級。今年，我二度慕名到訪。

埤頭，因為一個灌溉水塘而得名，如今隱藏一家亞洲最具規模的置物架生產基地，益張實業被譽為「產業的台積電」。

走入廠區，迎面是益張共同創辦人黃秀英。曾經，她是連一個山東饅頭都望穿秋水的女孩，民國七○年代，隨丈夫陳新約胼手創業小五金廠。創業這年，也是台積電成立那年。不同的是，台積電滿滿博士，但益張最高學歷是三位高職畢業生。

誰能想到，以低廉的小置物架起家的他們，三十七後成為傳奇，如今能生產高技術品質精密的醫療貨架、產品單價攀高到十幾萬元。

雖只有職校學歷，但陳新約是技術天才、發明家，他能接下日本的高難度技術訂單，他發明了許多的專利，包括毋須破壞地板的DIY移動式倉儲。現在的理所當然，是當時「三個拒絕」堅持而來：一，不遷廠大陸；二，婉拒違背承諾的誘惑；三，推掉美國大訂單。同時也是，瀕臨倒閉換來的。

第一個拒絕：在台灣工資高漲，工廠大舉遷至大陸的時代浪潮，留在台灣等死嗎？但這位鄉下五金廠老闆陷入思考，能否不去，能以技術力走出一條路嗎？路並不明朗，但他做出拒絕遷徙的決定，「技術勝出、高毛利」策略。這是春秋大夢，說不怕是騙人的，說不沉重也是騙人的。

第二個拒絕：他們接下一家日本商社的訂單後，彼此有默契，益張不能再接日本同業。沒想到不久後，有五家日本公司陸續來招手，給出十倍數量的訂單，甚至提議權宜之計——益張以子公司出貨，避開先前對第一家日本商社的承諾。但陳新約毅然拒絕：「不行。」後來日本商社的大單轉而他求，因為量大，價格嚴重打擊第一家日本商社與益張。加上，日幣貶值被抽單，益張陷入危機。

在日本市場一路挨打，但是他們相信：「誠信，不是寫在牆上，是落實在選擇上。有些決定會犧牲短期利益，但會成就長期機會。」爾虞我詐的商場，這麼憨直的人太少了。我腦子繞著這幾句話，提筆記下，也不禁問：「善巧與執著的平衡點在哪？」他們笑了，在信念之前，沒有妥協。困頓逼著他們必須殺出重圍，轉頭開拓歐美市場，卻也意外展開國際風景。

黃秀英帶著我穿梭在工廠生產線、在辦公大樓不同樓層的樣品間，不起眼的貨架變成高端技術的精品，能高承重、變成醫療器材貨架、變成波浪架……，益張也隨之躍上「亞洲貨架王」地位。

當專利逐漸開花結果，第三個誘惑來了，一張十幾億元的美國訂單來敲門。好大的禮物，接下它，就能讓公司的營收翻倍。當大家都這麼想時，陳新約卻拒絕，「捨比取更重要，不是選擇做什麼，而是決定不做什麼」，黃秀英說。因為這張訂單不是高技術力產品，但它將會盤據未來生產線，把公司拉離該走的路。

離開彰化埤頭時，忽然覺得挺矛盾的，我去秘魯馬丘比丘的次數都遠遠多於埤頭，但在此地的感動卻不遜於世界遺產。因為，在我們的土地，在舊時的水塘區開出一家隱形冠軍企業，他們不喧譁，默默地前行於百年企業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