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綠底的樹、紅底的樹，左右各一方，婀娜地從根部蜿蜒升起，面對面的姿態就像呼應的雙人舞。墨黑的封底微微滲透進綠與紅的樹幹，眾多分支的節理上分布著錯落的白色小點，是眼睛，還是果實？

夜的黝黑與沁涼溫度提升了樹的靈性，故事就從守護生命的席姆巴樹開始，印度貢德部落的三位畫家烏維提、蕭姆、杜嘉拜伊，以神話為底蘊，帶領異世界的我們，一步步認識以樹為生命核心的族群，如何與大樹共生共融的詩意生活。

捕捉了記憶的深度

這是一本純手工的絹印彩書，拿到手的時候，感受到的不是重量，而是分量。層層疊上去的色彩，凹凸有致的細緻印痕，翻閱的時候，紙的氣味與質感滲入手中，感官連接著融入故事裡，你驚覺到原來書本身是存留著明顯溫度的。

原本以為它只是精緻有趣，沒想到會捨不得放下手而嘆息。嘆息不是因為它印刷過少（只有五百本），而是它居然捕捉了記憶的深度。不過是一本薄書，雖然因為它的手工紙材質而顯出厚度；裡面的故事甚至也沒有接續性，一頁一則，有的是神話，有的是生活用途，有的如詩，有的平鋪直敘；就連繪者也有三個，亂數般地分布圖畫，你只有翻到書末，才能看見哪一幅畫隸屬哪一個畫家的說明。

然而，這竟也是這本書的趣味之一，你很快可以分辨畫家的風格，大塊色彩且簡潔象徵的、婀娜細緻的，以及充滿想像趣味的不同畫風。女神蛇頭頂大地長出樹來、神為填飽人的肚子讓樹結果實、剛賈與毛華樹是欲望與酣醉結合的夫妻樹、孔雀舞蹈時，樹木化成烈燄般的羽毛、松鼠在樹上做白日夢、被哥哥用箭射死的女孩長成一棵樹，馬哈連樹可以蓋房子、納格伐尼樹汁可以治療小公牛的眼睛，而畢缽羅樹（菩提樹）則是造物主的家。熱帶地域的樹全都色彩鮮豔、婀娜華容，果實繁櫐，注入了畫家們的想像力與象徵性畫風，就像跌進了神靈的世界，與古代貢德族相遇，一起膜拜樹靈，在樹下採集、生活、寫詩以及舞蹈。

人不獨活也非主宰

森林裡的豐盛生命史，環繞著樹生死相長，動物、植物與人共存共生。人不獨活，人也不是主宰，透過一幀幀的圖畫與故事，我們看見並理解，人在許多時候，其實是讓出許多空間，讓其他生物活出自己的生命，而人們在一旁靜觀其變，或者找到相處的模式。用現代的話說，或許叫做謙虛，或許叫做順應天命，這些稍嫌刻意的定義，其實也一再說明了「唯我獨尊」的世界觀難以抹滅，而難以改變的真正原因，也在於人們與自然碰觸的機會已經變得太少了。自然變成點綴品，在冷氣房餐廳裡是裝飾，在登山熱的風潮裡是照片背景，俯拾也許皆自然，卻獨缺與自然對話的能力了。

拿起這本書，就像重新回溫人們與自然相處的集體潛意識，你會感覺黝黑的驚喜，從黑暗中慢慢趨於明亮，頭腦的喧囂瞬間停格，沉默變成你的主詞，而心中升起小小的火花，如同在與樹的精靈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