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小事】明星咖啡館 談文學明星

文/吳鈞堯 |2019.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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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擇在咖啡廳寫稿,很可能是「明星咖啡館」起的頭。 圖/吳鈞堯

文/吳鈞堯

作家擇在咖啡廳寫稿,很可能是「明星咖啡館」起的頭。幾部台灣現代文學經典就在咖啡廳中氤氳而生,白先勇寫《台北人》時,常在「明星」趕稿……黃春明在「明星」寫〈兒子的大玩偶〉、〈看海的日子〉等,除了稿紙與筆,還需帶上奶粉、尿片……

與作家駱以軍相偕搭車,話題轉到「作家的特質」,我自陳十分土氣,不像有些作家斯文且貴氣。那像牆的兩邊,一頭野草蔓生,打扮無名牌,說話腔調多「之乎者也」語助詞;一端則花色緊簇,高貴圍巾與皮靴,說話常引聖哲,一出聲,正如春風來。那讓我見識到,有些人的養成,在把文字功練就了個性的底,家世、視野以及氣度,都會讓一個人,更蘊風采。

駱以軍當然「貴氣」,「你別開玩笑了,我只是個窮光蛋。」我們一周內,兩回逢面,他著單色T恤、穿短褲、趿布希鞋,自嘲像搬運工。駱的貴氣在見識,他對小說的說解與實踐,常跑得非常遠,我有一次,把他寫孫悟空與六耳獼猴的報紙專欄,轉貼給《小說選刊》主任付秀瑩,「這個人,懂得小說三昧哪。」努力無窮盡,才分有時短,對我而言該篇天馬行空,沒有一朵觔斗雲,行家看行家,都說風調雨順。

這是我的限制。與以軍認識多年,最大的收穫是在知道自己,不僅非常侷限,更可能接近愚昧。「三昧」與「愚昧」,差距十萬八千里了。

以軍常在咖啡廳寫稿。這對我是困難的。噪音、桌椅高度是否合適、無預警經過旁邊的顧客等,都會讓我心力失焦;對以軍來說,市井之聲與氣味,很可能就是小說的底色。

作家擇在咖啡廳寫稿,很可能是「明星咖啡館」起的頭。

幾部台灣現代文學經典就在咖啡廳中氤氳而生,白先勇寫《台北人》時,常在「明星」趕稿。白老師的一個不可思議是主編兼作者,《現代文學》稿缺了,自己趕緊寫一篇。我常勸誡青年作者完稿後得「忍」,忍著太快說出的故事、忍著太想分享的小說,「最好啊,能夠放幾個月,再來從容改稿。」情勢不允白先勇「忍」,幾乎是寫罷就付梓了。

黃春明在「明星」寫〈兒子的大玩偶〉、〈看海的日子〉等,除了稿紙與筆,還需帶上奶粉、尿片,我當過「奶爸」,知道尿片與稿紙的轉換,不單是氣味,而是整個腦袋都要換過來了。讓人吃驚的「弦外之意」是,咖啡館竟讓這一切都發生了。六○年代,咖啡是稀有的消費,作為一個「館」,即有高貴、典雅的意思,卻能讓嬰兒躺在桌面上,大喇喇地掀衣褲、露臀部?

「明星咖啡」是簡錦錐與幾名俄羅斯貴族、軍官,於一九四九年創辦。它的前身是上海霞飛路七號的「明星咖啡館」。

一九一七年,俄國共產黨發動革命,出身貴族的俄國沙皇侍衛隊指揮官艾斯尼(Elsne),隨部隊奮戰不敵,流亡到上海。艾斯尼的同鄉布爾林,在上海霞飛路七號開設「明星咖啡館」。後來艾斯尼與布爾林,跟隨國民黨政府到了台灣,結識年僅十八歲的簡錦錐,在台北武昌街一段七號合作經營「明星西點麵包廠」,並於二樓開設咖啡館。「明星」兩字是翻譯自俄文店名「Astoria」,是「宇宙」的意思。

簡錦錐與俄羅斯友人的合作期並不長,一九五二年,韓戰停火,台海情勢未明,艾斯尼與布爾林等人,移民至澳洲等地。簡錦錐送行基隆碼頭,友人乘風破浪而去,等待簡錦錐的卻是大風大浪。股東拆夥,麵包師傅離職,簡錦錐只能靠越洋電話記下糕點製作細節。店開始經營時,顧客不知道他也是老闆,加上台灣崇洋風氣盛,都以為他是俄羅斯人的「夥計」,常善意點提他,「小心,老闆盯著你,趕緊去端盤、洗碗哪。」

作家把「明星」當據點,成為台灣近代文學的搖籃之一,都出自簡錦錐的慷慨。俗謂「宰相肚子可撐船」,咖啡杯小,但吹送文學之帆。簡錦錐不在乎作家點一杯咖啡,卻坐上一整天。那年頭冷氣奢侈,每一道怡人的涼爽都非常貴重,金錢可以計量,文學無可衡量,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陳若曦等人創辦《現代文學》,尉天驄、陳映真、黃春明創辦《文學季刊》等,都在「明星」定期聚會。

我在一九九九年出任《幼獅文藝》主編時,常經過「明星」店前。一樓的麵包櫥窗,陳列傳說中蔣經國、蔣方良的最愛「俄羅斯軟糖」。五○年代,外國大使館與達官貴人,都派遣黑頭車到「明星」,等著傍晚時分麵包出爐。「明星」最早的常客是高官、貴族,但作家進駐以及一九五九年,詩人周夢蝶在「明星」一樓擺攤賣書,改變了「明星」氣質。等到一九九九年我與「明星」初見,它挨擠在「城中市場」熙來攘往的人潮中,一樓賣麵包、二樓租與店家賣素食,正對武昌街城隍廟,食客、香客以及紅男綠女,頗有「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是威權時代的消解,庶民文化的抬頭。

一九八九年,「明星」二樓咖啡館停業,竟是受到台灣經濟起飛的拖累。台股上萬點,股票族客麇集討論投資,作家不再上門。二○○三年,「明星」二樓素食店發生大火,經媒體批露,老顧客紛紛關心,二○○四年七月重新開幕,台北市長馬英九、作家周夢蝶、黃春明、龍應台、隱地、陳若曦、季季、楚戈等,出席開幕茶會,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感性致詞:「沒有明星,即使後來有雲門舞集,也不會是現在的模樣。」經濟的火,讓「明星」暗了,一把無妄之火,讓「明星」再度點燈,命運與造化僅懸一線。

「明星」咖啡很快成為藝文沙龍。新書發表會、小型座談等,常藉此舉辦,我也多次邀請作者聚會、組織文學獎評審,並約訪作家、演員與導演。咖啡店在台北,幾近街談巷議了,少有作家再專程帶筆電與紙筆,到「明星」整理人間思索,而就近找一個可以安孵文字的地方。

我格外記得大火後,「明星」二樓的窗櫺、牆面,被火走過了,遺留著的焦黑。濃濃黑與淡淡灰,像孩童頑皮的幾幅塗鴉,它們既哀且靜,毫不理會川流的人潮與對面的神祉。它的窗戶關得牢緊,不漏半點口風,我以為這是「明星」回歸它的「宇宙」了,是豔麗的,終也屬於塵埃,沒料到我能挨近它,擠在開幕的喧譁中,看周夢蝶、黃春明、龍應台等,一個一個走過面前。

周夢蝶屬仙,黃春明很俠氣,龍應台自然貴氣了,都走進了文學殿堂。

至於我,擠在人群中,與前輩作家一一頷首致意,愣頭愣腦,當然非常土了。土就土唄,咖啡館飲品項目多,總有一杯,適合我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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