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谷芳（禪者、音樂家、文化學人）

◎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談禪，常就一句：「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萬古長空，一朝風月」，語出天柱崇慧：

問：「達磨未來此土時，還有佛法也無？」

師曰：「未來且置，即今事作麼生？」

曰：「某甲不會，乞師指示。」

師曰：「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萬古長空」是理體，不待達磨來中土，它無時不在，但真映得此理體的，則是你現前境界的「一朝風月」，所以禪家須於「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如此乃能不落兩端，立處即真。

正如此，宋代的中際善能談此，就說：「不可以萬古長空不明一朝風月，亦不可以一朝風月昧卻萬古長空。」

就禪，這「萬古長空，一朝風月」正須映於生命諸事，而因於自己在修行與藝術的涉入，在此的感慨尤深。

修行，在證得究竟理地，因此須放下計較分別之心，藝術，談生命風光映現，因此更著眼於特質彰顯；換言之，修行人總觀照「平等一如」，藝術家更強調「愛憎有別」。

就如此，在生命境界、藝術體踐上，傳統所標舉的「道藝一體」，乃就有了它現實的矛盾，修行人常「以萬古長空而不明一朝風月」，藝術家又「以一朝風月昧卻萬古長空」。兩者之失，一在使道場文化常有朱紫不分之限，另一，則所稱的美學追求，也往往只淪為一己的習氣映現。

而我與佛光山的因緣，一定程度就聚焦在這「道藝一體」的觀照與體踐上。

◎通過藝術將佛法自然沁入人心

眾所周知，佛光山在諸大道場中，以星雲開山宗長的氣魄心量著稱，所以能「法水長流五大洲」，而在實踐上，相較於其他道場，它則藉由更多的文化作為，廣接於道俗，以成就人間佛教。這諸多作為中，佛光緣美術館是其中顯眼的一項，在此，佛光山提供了藝術家展覽的天地，也通過藝術將佛法自然地沁入人心。

但就像諸多道場或多或少雖都設有藝術場館般，原來的佛光緣美術館在專業領域並不受重視，專業藝術家即便受邀到此展覽，一般也不會將它放在自己重要的履歷中。在此的展覽，更多是佛子「同仁性」的展出，這裡有人情的溫潤，有菩薩心隨緣的襟懷，卻常就少了專業，在藝術上欠缺說服力，始終只能成為道場中人彼此往來的一個平台。

有鑑於此，慈惠長老在佛光大學藝術學研究所成立後，乃特別指派了於此有緣的法師來進修，學習的重點固在深入藝術，最終的目的，卻就是能在作為中直接映現「道藝一體」的觀照。

因於此，研究所在法師進修時，除給予藝術上更多的專業課程外，於「道與藝的殊途與同歸」尤多拈提。在此，既要他們識得藝術中那現前完整「一朝風月」的手法表達，也要他們深究這手法如何接得那「萬古長空」的境界觀照，希望以此鍛鍊而策展，也就更好檢驗藝術家與行者，更好成就美術館。

而就因這樣的堅持，乃有法師前來應試時卻因藝術敏感度不夠而不被錄取，也有法師因道業目的過強，無法在道俗對應上更能有機作為而無法賦予重任，但也就因這一堅持，佛光緣美術館在如常法師的策展擘畫下，乃開啟了佛教文化場域的另一番風光。

其結果是，不僅擴大了藝術家的邀約，不僅展覽在深度廣度上有大幅提昇，更直接的生態地位改變，則是目前在佛光緣美術館──尤其是總館的展覽，受邀藝術家都已將之列在自己的重要履歷中，也就是說，它的影響力，不只在道場受眾中起作用，更在藝術圈被肯定，而佛法的觀照也就在這「大化無形」的藝術展現中沁入人心──包括非教徒的心中。

◎一切都聽林教授的

幾十年來，我與佛光山有諸多因緣，但這「道藝一體」的相接，卻正是深契我心，而思之常有感慨者。

感慨，因於事，感慨，也因於人。

人有諸多，但因緣最深的則是慈惠長老。

慈惠長老從學子階段，就參與星雲宗長的「佛教青年歌詠隊」，以文化，尤其音樂來弘法，一直是她念茲在茲的事。一九九八年佛光山要辦「佛教音樂學術研討會」，請我幫忙，她要時任佛光文教基金會副執行長的永本法師，「一切都聽林教授的」，雖是簡單的一句話，卻就何等氣魄！何等尊重專業！正是有此精神，人間佛教才能真正地以佛法出入世間諸事，而也因此，與慈惠長老、永本法師間乃開啟了近三十年的道緣。

鑑於要將星雲開山宗長的法語藉由音樂廣布人間，慈惠長老策畫了「人間音緣」的活動，由諸洲道場就宗長法語請人譜曲演唱，並組隊回山競賽表演，而鑑於音樂的種類繁多、編制不一，有傳統、有流行、有古典、有世界風，就邀我為藝術總監，因為要有辨析不同時空背景下「一朝風月」的能力，也要能觀照此「一朝風月」真否能接得那「萬古長空」才行，而看來很難歸類的音樂盛會，回到此「道藝一體」的相接，也就能在此分得出誰更能接於理體而映現風華。幾屆下來，它不僅成為佛光山的年度盛事，星雲宗長的法語也藉由音樂沁入更多人的心中。

的確，正所謂「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真正的人間佛教原該如此，佛光山能大，也因於此，這是佛光山弘法不離的基點，而因於「道藝一體」的相接，自己也能稍盡薄力，可謂幸甚！當然，在此之外，也還有慈容長老及其他法師，以及「香海文化」的因緣，更就不及遍述。

謹以此文稍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