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陳澄波與蒲添生》一書問世,世人對其祖孫關係和蒲氏雕塑家族在台灣的影響力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我們選擇的行業雖冷門,卻是三代人不悔的堅持。」
冷門,來自於高難度引發的高門檻。蒲家長子蒲浩明及孫女蒲宜君傳承先人藝術天分組成現代史上著名的雕塑父女檔,父女年齡有差,卻同樣感覺到,雕塑費時又耗工又吃力,工作空間大,體力若是不夠,根本無法久站,拉長作品問世的進度,往往要三五年才能交件。「祖父蒲添生這條路就走得很直,不囉嗦,窮其一生來研究。前半生為了家計,必須投下許多時間製作人像來維持生活,當時,真的不過只求溫飽而已。」基本的柴米油鹽都要費心張羅,那想到以雕塑天分為時代留痕呢?
等蒲添生功成名就,娶進陳澄波之女而生下蒲浩明,也就是蒲宜君的父親後,他更覺得生活是一副重擔,非要經過鍛鍊才扛得起,因此決定採用古老的師徒制,不但讓兒子做飯、洗衣及擦地板,還要求蒲浩明垂手站著學習自己東敲西打。「初次拜師,也才十三歲,就得五更天起身服侍師父,實在太苦了,苦到好幾次想要離家出走。」卻因懂得父親嚴厲背後,是一份無盡的愛,始終留在工作室受苦。
直到自己出師,蒲浩明終於因師徒制而體會到《禮記》所說:「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之敬學。」師父嚴明,道理才會顯得尊貴;道有其尊貴性,徒弟才會很珍惜的以恭敬之心來學習。
「反過來說,師父嚴格是為了彰顯做人處事的道理。」尊師與重道是一體兩面,師恩浩瀚無邊,何況這老師又是自己的父親呢!蒲浩明不禁以父為榮說,留日的父親跟在大師朝倉文夫身邊學習,朝倉文夫也曾表示過,初次看見這個來自台灣的年輕人時:目光炯炯有神,像武士一樣,煥發著武士精神。「追求完美與神韻,嚴謹與古典,這是雕塑家族的共通點,父親也不例外,他創作不輟,直到生命最後一秒,完成了林靖娟紀念像才跟後輩子孫道別。」
飄著銀髮的蒲浩明憶起陳澄波與蒲添生的往事,眼睛不禁泛起淚光說,雕塑家嚴謹的外相下,其實內心像大頑童,自己橫跨古典與現代,跟隨前人的身影也陸續完成蔣渭水紀念像、音樂家李臨秋紀念像等,體型並不壯碩,卻能撐起那高過三層樓的大型雕塑,憑藉無非同是不悔的追尋而已。
如今輪到自己當起女兒的老師,蒲浩明卻自由開放多了,「宜君從小就喜歡在爺爺的工作室玩泥巴,通曉到雕塑絕無需硬做,抓到訣竅和靈感再去捏土塑形的道理。」沒有刻意送女兒去學美術,隨她自由接觸雕塑,就像生活一樣自然,「工作室廢棄的作品就讓小朋友破壞、玩耍,幾公尺高巨大的雕像任孩童爬上爬下。」
泥土的感覺是最真實的記憶,靠著這記憶,足以在藝術市場上勇往直前。蒲宜君常常拿作品給蒲浩明看,「從父親的眼神,就可以知道自己的作品好壞。父親常常勉勵我說,如果你是一棵種子,過了冬天,玫瑰總是會開花的。」
人生就像花朵,每朵都有綻放的姿態與表情。這句話,記在心裡,從祖父到父親,再到女兒,世世代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