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眾生》
圖/有鹿文化提供
文/潘煊
本書作者金培懿長年致力於東亞漢學、中國經學、儒學研究,在學術造詣之外,兼具文學情懷,對於現代詩與散文的創作,皆有熱中。《草木眾生》從時間線來看,是作者的生命史,從空間地域而言,則是一部充滿人生況味的地方誌。
讀《草木眾生》這本書,總不禁在字裡行間掩卷回想,比如小學時光、國高中歲月、初入社會的青澀,以及身邊因緣流轉的小小人物或生活悲喜,乃至親人遠離的哀慟與釋懷。這是一本會喚起時間與空間記憶的生命之書,讀著讀著,就被自己的驀然回首帶進往事的現場。
正如作者金培懿所說:「記憶像條通往自我的密道。」這不僅是作者之歎,同時也觸發讀者從自己的視角,重新回望、靜靜凝視自己的人生故事。
探索目光理解世界
然而《草木眾生》並不僅是回顧的書寫,作者著墨所及,有更多層次。金培懿自幼生長在澎湖漁村,少年時期全家搬遷到臺南府城,因此她形容:「澎湖邊嶼和臺南古城,在我而言與其說是地名,毋寧說是兩種人生氣候:一個教人挺立,一個教人安放。」
全書共有36篇散文,挺立之姿與安放之心,貫穿在每一個故事裡。其中〈單車失竊記〉,特別令人為當年15歲的金培懿動容又心疼。
因為一趟百貨公司之行,弄丟了大舅舅買給她的嶄新捷安特,在3位同學好心慫恿下,她「借騎」了一輛老破舊、脫鏈沒氣、顯然棄置已久的單車回家。誰知一路顛簸、暗夜艱困騎乘終於到家後,父親勃然大怒訓斥她:「人家當小偷,妳就當強盜嗎?我從小怎麼教妳的,別人怎麼錯都不管,自己一定要對!」硬要她將破車物歸原主。從此每一天下課後,她照父親之言,將破車騎回原地,苦等車主現身,甚至在現場留下家中電話,但始終沒人打來尋問。
這個故事並非結束於捷安特單車失竊的一周或一個月後,而是不可思議地持續了整個學期。浸潤漫長的過程,金培懿覺得已與這輛破車成了生命共同體,共同經歷了負罪前行的命運,而且為了贖罪而變得強大。
就在她將破車還回原處時,「我已經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屈辱,『強盜』也與我無關。只是對那輛經過修補後,被我小心騎乘,定期清潔整理,盡我所能愛護,老舊得非常有時光刻痕與風霜光澤的腳踏車,竟然戀戀不捨。」多年後她留學日本九州大學,某天在修習禪宗《景德傳燈錄》時,忽然百感交集地想起當年的那輛無主腳踏車,是它令自己狂心漸歇、向內探索,而尋得真我。
每一個平凡都有重量
金培懿是日本九州大學文學博士、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特聘教授,長年致力於東亞漢學、中國經學、儒學研究,在學術造詣之外,兼具文學情懷,對於現代詩與散文的創作,皆有熱中。《草木眾生》從時間線來看,是作者的生命史,從空間地域而言,則是一部充滿人生況味的地方誌。
不論是〈長大〉篇中,小學六年級的金培懿,在澎湖月光灑落的沙灘上,揹著竹簍、提著電池燈頭,挺立於暗夜野草叢中;或是〈我同學姜婷家〉裡,靜置在姜家院落養著魚卻像一口井的缸,讓她在17、18歲的年紀,有機會從人、畜、禽鳥、昆蟲、花草樹木的和煦中,理解某種宇宙萬物共生的氛圍;甚或在〈人間有情,心暖神定〉內,總是準備一桌道地澎湖佳餚、疼愛她緊緊抱著她的外婆;以及秋桂大姨、麗華菩薩、教官、受委屈的潑甲……人物、對話、場景都不是如何的波瀾壯濶,然而,尋常眾生的相互光照,形成了慢慢可看見、可體知的廣闊人間。
這本書凝望的對象,大多數是如草木般名不見經傳的芸芸眾生,金培懿說:「我寫下的並不只是個人記憶,而是一種逐漸形成的體會:在人間眾多身影之中,每一個平凡的存在都自有其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