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面具」用來隱藏真實自我，展現理想形象，「鏡子」則映照「他人眼中的自己」，兩者結合投射出「理想的自我」，隱喻著為了迎合他人的目光而調整自己的形象。



捉迷藏人人愛玩，卻有它殘酷的地方。不是因為被捉到，而是閉眼數完數字轉身，竟發現所有人都跑遠，只剩你自己。

這個童稚的遊戲，其實建立在人際間脆弱的信任與親密。失去了與同伴的連結，女孩帶著慌張走入森林深處，迎面而來的卻是一座由世人面孔層層堆積的「面具山」。想必這是這本書想要揭露的困境：如果真實的面貌注定被冷落，換上一張迎合社會的面具，難道就能免於被孤立嗎？

人類世代集體期待

女孩戴上面具後，果然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貴婦、將軍、孩子們紛紛被她臉上的光芒吸引，甚至連學校最受歡迎的男孩也主動接近她。然而，這張面具並沒有為她帶來真正的靠近，當眾人的關注轉為嘲諷與排擠，女孩再次受到傷害，只好退回自己的祕密森林基地。男孩尾隨而至，卻在這個女孩最隱密的地方，露出自己面具裂開的痕跡。男孩無法接受面具的破裂，從否認、憤怒到攻擊女孩，最後衝出森林，女孩的面具也隨之破裂，暈倒在地。但醒來後，她卻能毫不眷戀的留下破碎的鏡子，回家。

文字作者孟炫以一種寓言式的口吻來說故事，配上畫家全必花黑褐白相間、近乎晦暗、幽鬱的畫面，讓這本書具備了心理隱喻的厚度。例如文字反覆以「層層疊疊」形容面具山的堆積，若對照圖像，會看見在漆黑的背景下，兩張背向的白色側臉之間，隆起一座幽微朦朧的面具之山。這不禁讓人聯想：所謂「層層疊疊」，意味著面具山並非突然出現的產物，而更像是人類世代累積的集體期待：期待成為一個更符合標準、更完美的自己。而那些能在「歷史」這座山中保存下來的面具，更是社會文化所認可的標籤。難怪當飽受欺凌與冷落的女孩看見面具山時，會不自覺露出「欣羨」的神態。

那張圖其實讓我停留了很久。女孩站在古老大樹延伸出去的小小斷崖邊緣，對面是巨大白色的面具山，而山與斷崖間的白色虛空，就像深淵一樣。這樣巨大的社會化誘惑，擋在女孩前面，畫面上的女孩瞬間變得十分渺小。獲取面具其實是要先走入深淵嗎？當失落成為社會人格形成的代價，我們能否有勇氣，拿下面具，再次回返枝葉茂盛的大樹下？

守著自身祕密基地

另外我也好奇，爲什麼女孩戴上的面具跟其他人不同？她的面具是鏡子，而不是貴婦、將軍或某個誰。鏡子當然是個反諷的隱喻，所有人在她的面具下看見自己的理想倒影，但在女孩眼中，卻是所有人開始接近她，對她好的表態。我想對女孩而言，最迫切的需求，其實是被人關注、乃至平等地與人連結吧！畢竟愛與支持是人活著最基本的精神需求。

接著，森林這個意象也讓我印象深刻。一座是女孩迷路後走入的深境，另一座則是沮喪時會去的祕密基地。這兩座森林都很深邃、幽暗，卻又如此不同。前一座像是人類歷史舞台的積累，在險惡的人際壓迫邊緣，才終於發現這種用來自保與周全的傳承利器。

另一處卻是她主動建構的避風港，用來收容自己想要喘口氣休息的疲憊身軀，甚至是故事中男孩面具突然破裂、被迫露出真實面孔的場所。所有虛偽在這裡無所遁形。即使男孩攻擊了她，鏡子碎裂，最後卻能帶著清醒回家。

因此，比起在意面具這件事，我更關注的是祕密基地。尤其是女孩最後露出自己的臉，手裡卻仍拿著鏡子面具的那幕圖像。儘管整本書的色調凝重晦暗，但她腳踩的地方仍然花開遍地。

戴不戴面具其實不是最重要的事。反而我們要追問的是：能否在心底守住那一小片只屬於自己的祕密森林？在那裡，就算只敢以膽怯童稚的模樣現身也無妨，因為那始終是我們與真實自我相遇的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