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圖話書】《舞台頂的新女性——林氏好》 拼貼出時代新典型

文/廖淑儀 |2026.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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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頂的新女性——林氏好》圖/大塊文化提供

文/廖淑儀

吸引我走進這本書的理由很單純。一個在封閉時代站上公共舞台的女性人物,加上隨書附贈的那張迷你復刻版古倫美亞唱片封套。看著它,耳邊彷彿聽見從那78轉老唱片裡,悠悠顫顫傳出來的高音。我不禁好奇,這本繪本會以什麼樣的姿態,講述屬於她的生命故事呢?

觸碰人的真實溫度

繪本從歌聲出發,努力將林氏好放回時代裡。她的聲音從黑膠刻痕流進廣播電波,穿過街市,落到全臺灣;她與反殖民人士盧丙丁結為靈魂共振的伴侶,同時走進公共領域,為女性啟蒙奔走,也關心臺灣的命運。甚至1935年中部大地震後,她用歌聲替災民募款、撫慰人心;同時間,關屋敏子來臺演出,替她敲開了赴日學習聲樂的夢想之門。我讀到的林氏好,似乎不僅僅是一個站在聚光燈底下的女人,更是透過發聲,一步一步,走進了一個原本應該容不下她的世界。

可是闔上書頁之後,我卻感覺到一種莫名的隔閡。繪本以活潑、創意,甚至以符合時代的台語語境去呈現林氏好:她是歌手、是跨入公共空間的女性、也是心繫臺灣與女性權利的實踐者。但這些「新女性」標籤過於清晰,反而像張透明的罩網,讓我很難碰觸到一個更真實「人」的溫度。

繪本中幾次提到她的夫婿盧丙丁,談及兩個人因反殖民活動而長期分離,林氏好在月夜窗下吟唱夫婿留給她的歌,煢煢孤單的身影,是整本書中極少數流露她脆弱心境的描繪。然而,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卻感覺盧丙丁的輪廓反常地愈顯鮮明。

尤其在以〈織女〉歌詞呈現思念的跨頁裡,畫面上龐大的盧丙丁身影,與左上角微小的林氏好形成強烈對比。這當然可以解讀成,在林氏好心中,長期缺席的盧丙丁仍然占據了很大的分量。但我依然疑惑,盧丙丁在她心中真的是這樣無時無刻存在的龐大身影嗎?這個占滿視野的男性身影,究竟是呈現了她真正的思慕之情,還是繪本在不自覺間,又把她推進了另一個被定義的框架之中呢?

翻新技法呼應新女性

這種「替她安排」的感覺,在書後段變得更加明顯。書中提到2016年臺灣選出第一位女性總統,以此呼應林氏好年輕時所追求的女性權益,甚至稱之為她理想的完成。接續這樣的論斷,似乎有點突然。因為,一位女性成為總統,怎麼就等於女性權益的完成呢?更重要的是,這真的是林氏好年輕時理想的「完成」嗎?

反而在一些沒有明白說出的縫隙裡,我追尋到了另外一條更深的線索:音樂,或許才是貫穿林氏好一生的主旋律。從盧丙丁為她寫歌,到她追隨關屋敏子赴日深造聲樂,甚至舉家遷往日本;即使戰亂流離,她仍憑藉歌聲一路走下去。與其成為時代標籤下的「新女性」,她似乎更是一個始終眼底有光、朝著音樂之巔前行的人。

再者,繪本選擇以新式剪紙藝術來呈現林氏好。傳統翻新的技法,恰好呼應了她走出舊時代、邁向「新女性」的步伐,也讓整部作品呈現出精緻脫俗的質感。但整本書想要剪出的,也只是歌唱、婚姻、反殖民與公眾參與,從而拼貼而成的一個清晰的時代輪廓而已。仍會讓人忍不住質疑:在那些被剪刀裁落的碎片裡,是否還藏著林氏好、也許不完美卻真實的體感?

回到翻開這本書的初衷,我想感受的,無疑是一個站上公共領域的女性,在束縛仍重的時代裡,如何藉著歌聲、舞台流露出自己的心聲。她懷疑過嗎?她怎麼抉擇?生命之於她,是像女人裹小腳這樣需要突破的現實?還是就像音樂一樣閃著抑揚頓挫的光芒呢?

合乎歷史的剪裁拼貼出了時代的典型,但似乎不該忽略一個人真實的呼吸。唱片流轉的樂音或許飽滿,但只有在那些粗糙滄桑的刻痕裡,我們才能觸摸到一個人活過的掙扎與渴望。就像我們回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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