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魔法的貓先生》
圖/大塊文化提供
文/廖淑儀
作者恩希基‧科澤‧莫雷拉擅長以極簡純粹的圖像語言,結合漫畫分鏡的敘事節奏,創作出兼具繪本與漫畫魅力的閱讀體驗。他認為,插畫不只是文字的輔助,而是一種能獨立說故事的語言。
闔上書本、推開眼鏡、轉開水龍頭裝滿水壺,然後,劃開一根火柴,看著淡藍色的火苗舔上瓦斯爐底。
在瞬熱飲水機幾乎普及的今日,像這樣費工的煮水動作,顯得有些復古,甚至帶著一絲舊時代的頑固。但因為是穿著直條紋長褲、神情自若的「貓先生」,這套動作便顯得理所當然。那是他日復一日、像鐘錶發條般嚴密運轉的尋常生活。
然而,這一天有點不同。在開水沸騰前的漫長間隙裡,他反常地走到了窗邊,接著轉身走向玄關。
生活中的隆重儀式
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的文章〈準〉表示,自己的寫作始終被兩條心靈途徑所牽引:一條走入無形無狀的理性心智,探索幾何向量;另一條則穿行於感官實體,使寫下的呼應未寫出的文字。
若用這套精準美學來檢驗這本書,就會發現,當孤身守舊的貓先生決定跨出門檻,這場在白紙邊界上的漫遊,其實是運用了極度節制的幾何刻刀,在如齒輪般嚴密咬合的視覺文法裡,刻劃出了一個豐沛的世界。
就像日本動畫導演今敏,他以一種「計算的藝術」構建分鏡,在短片《早安》中,他以時間差的若干殘影,精密計算每個必然性,疊加出晨起女子甦醒的心理流變。而雷蒙·布力格在無字經典繪本《雪人》裡,則用連續的方格雕刻出小男孩堆雪球過程的微觀節奏。本書作者葡萄牙插畫家恩里克·科澤·莫雷拉(Henrique Coser Moreira),同樣動用了一把極致的減法刻刀:白圓臉、點狀眼與直條紋褲的貓先生。正如史考特‧麥克勞德(Scott McCloud)在《漫畫原來要這樣看》中所說的,這種「透過簡化達成放大」的提煉,其實是抽乾了物理雜訊,讓角色化為讀者投射心靈的透明容器。
因此,我們能從簡化與留白的節奏中,輕易的覺察出貓先生對「出門」這件事情的情緒。例如在長方格的分鏡裡,他在門前觀望、躊躇的重複身影,洩漏了最初的遲疑與隨後的暗自加速。其後作者甚至花了整整兩個跨頁,描摹他踏出家門、轉身把門關上的「隆重」過程。
突如其來心智冒險
接著,再以兩個跨頁的鋪陳,表現出貓先生創造與生成的魔法:先定格在貓先生伸出的指尖,然後拋出一道粉紅色的管線,管線扎入泥土,長出一朵小花。而後各種顏色與形狀的管線,歡欣地繁衍出萬花筒般的生靈世界。
尤其是貓先生創造出的粉紅圓形小人,當它因為孤單而哭泣,貓先生為它再創造出一個橘紅三角形作為夥伴時的這個過程,簡直純粹得就像創世紀神話裡的人類開場白。
然而,正當一切生命繁茂至盛,貓先生卻觸景地想起,屋內瓦斯爐上的水壺正在煮水。心智的狂想在日常規律前猛然地被驚醒:水,應該滾了吧!
只見一條黑色奔跑弧線橫越跨頁,貓先生逆向狂奔回家,客廳已被茶壺噴出的「巨大倒三角黑色濃煙」遮蔽了大半。他鼓起雙頰吹熄爐火,濃煙散去,將沸水注入杯中,熱氣裊裊升起。
就在藉著規律回復日常生活時,兩個幾何小人牽著手,站在窗外輕輕叩窗。於是貓先生為它們端端正正搬來兩張小板凳、斟上迷你茶杯,一人兩物,在搖椅前安詳對坐。
貓先生就這樣回到了生活安頓的呼吸裡,品嘗著詩意裊裊。仍舊煮水、仍舊喝茶,只不過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心智冒險,生活從此有了一點點的不同:喝茶時,不再是孤身一人;翻開書頁時,嘴角也多了一抹輕鬆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