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鐵路途經唐古拉山脈
圖/葉含氤
青藏鐵路途經可可西里
圖/葉含氤
文/葉含氤
列車走過藏北草原、唐古拉山脈、可可西里無人區……。其中最讓人屏息的是行經唐古拉山時,滿眼盡是無瑕的雪原與雪山。那遍地雪色望不到深處,是無人踩踏的淨澈,純粹得彷彿不在人間……。
太陽在近九點從可可西里的地平線落下。待天明時,火車將會抵達西寧,那時窗外已無西藏的雪山聖湖。
二十年前得知青藏鐵路剛開通時,我便想走這一段路,只不過當時想的是從平地上高原,而不是從高原下平原。
早上從拉薩上車,我買的是軟臥票。上車後不久,即進來一對夫婦。妻子是海南海口人,丈夫是比利時人。她笑著說:「接下來的一天我們是室友了。」她說她叫蕭江,就叫她「江」,她丈夫艾瑞克也是這樣叫她的。
這是一間四人包間,此刻僅有我們三人,起初我有些忐忑,像闖入別人房裡似的。還好江開朗健談,消弭了橫亙在我們之間的生分。
我早決定搭火車,進藏出藏皆可。倒是江說,她猶豫了很久,特別是上車後又看到廁所不在房內,很擔心她丈夫覺得不舒服。
列車駛離拉薩後是陰天。偶爾飄過幾粒雪,打在玻璃上化成水珠,接著雲層愈來愈厚,也不知到了哪裡,漫天大雪紛飛,窗外白茫茫一片。雖美,但也有些擔心──總不會一直是陰天吧?
是我多慮了。高原的天氣,雲雪風陽來得非常迅速。過了那曲之後,江看著手機上的地圖說:「等一下我們會路過錯那湖。」
話音剛落,陰霾如重帷被驟然掀開。車窗外忽然亮了起來。還來不及反應,那片藍就已經鋪在眼前──不是遠遠地出現,而是一下子占滿整個視野。湖面貼著天,幾乎分不出界線,只有一層一層細碎的波光在動,像風剛走過。
與江聊起眼前的湖比下雪的納木錯還美時,才驚訝地發現,昨天中午在納木錯外的川菜館,我們其實早已鄰桌而坐。只不過當時還不相識。
即使訊號不良,我和江的手機仍未曾停歇,鏡頭在兩側車窗間交替對焦。再加上江一路看著地圖,比我更忙,她總提醒:等會兒會經過什麼河,或是即將要經過哪個站。
列車走過藏北草原、唐古拉山脈、可可西里無人區……。其中最讓人屏息的是行經唐古拉山時,滿眼盡是無瑕的雪原與雪山。此處也是青藏鐵路海拔最高處。那遍地雪色望不到深處,是無人踩踏的淨澈,純粹得彷彿不在人間。那一刻真切地感覺:山有神。更難想像的是,這座中學時即知道的山脈,還有當年背誦得滾瓜爛熟的名字,竟然清晰地展現在眼前。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發出:「哇!真的太美了!」艾瑞克轉頭跟江說了句:「謝謝妳決定搭這趟火車。這是難得的風景。」
傍晚路過可可西里時,色調從藍天雪原的銳利清冷,突轉為棕黃墩實的圓融溫暖。艾瑞克用望遠鏡看到野生動物總會提醒:野鹿、野驢、野馬,還有羊……。
他一說,江與我就拿著手機朝他的方向走去,可惜都僅是看到,沒來得及拍到。雖然鏡頭沒能捕捉到牠們的身影,但那些在原野上棲息與奔跑的線條,一定早就印進了可可西里的光譜裡。
這趟列車也是在可可西里的晚霞中結束了那日目所能及的行程。落日後的藍調時光,我將手機貼著窗,拍了幾張照片。頃刻間,天空就幻成墨一般的黑。
走到盥洗區洗臉,窗外是萬籟俱寂的廣袤荒原,窗內是列車行駛發出的規律沉穩聲,也許有風呼嘯而過,只不過聽不見。我看著世界在原野裡靜靜入眠。
然而我知道,在漆黑的夜裡,列車將會路過崑崙山,那是萬山之祖,是西王母所居的世外仙鄉。雖然沒能親眼見到,但我會安歇在祂的臂彎。
那一夜,隨著車身輕晃微盪,我睡得深沉。翌日早晨五點多,醒來時已露天光。看見對床的江將頭探出窗簾,我也輕輕掀簾,窗外朦朧晨光照映著淡藍色湖泊。江見我醒了,輕聲地說:「青海湖。」
早上八點抵達了西寧。我們打開手機彼此加了好友,並允諾再相見。道別後,他們轉車到西安,我轉機到杭州。在截然不同的路程上,我二十年前許下的願望,已在這二十二小時的交會裡,被妥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