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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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濁流先生到外地教書，搭乘公共汽車返鄉時，看著窗外愈來愈熟悉的景物開心得情不自禁就在車上唱起歌來。這樣的心情我明白，有一天我從一個商場沿著科羅卡尼街散步回家，距離約兩公里，路旁行道樹種的是北美櫻，當時正是花開時節，走著走著我竟然唱起歌來。不但唱歌，還揮舞雙臂，開心得忘形。

現在回想，當時幸好人行道上別無行者，否則說不定他們會報警。

加拿大的春天是百花盛開的季節，所謂百花或許並不止一百種，即便在台灣嬌貴罕見的牡丹也常在路旁人家的前庭後院開得五彩繽紛好不熱鬧，但我認為最足以代表加拿大春天的花還是當推北美櫻莫屬，多而且狂，處處都是一大棵一大棵一大片一大片的粉紅，或豔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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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墨染盛裝上場時，我知道我在台灣住家小園的櫻花季已到了尾聲。

墨染又稱變色櫻，因花開帶著淡淡香氣，又叫香水櫻，在我們家則被暱稱為「櫻王」。櫻王這個名稱顯得霸氣，卻也其來有自。有一年遊宜蘭一座美麗的山中之湖，湖畔樹下，一台攤車藏身其中，那是賣花苗樹苗的，當我走逛湖畔步道時，內人砂子從小販那裡拎來了一株三尺高的瘦小樹苗。

「這什麼呀？」

「櫻王。」

「哪有櫻花的名字叫做櫻王的？人家在唬弄妳啦。」我陪她回到攤車處，看來長得憨厚的小販露出靦腆的笑，老實回答：「這真的就是阿里山的櫻王，真正名稱我也不曉得。」

於是櫻王隨著我們回到白石莊，既然是櫻王，給了她陽光最多，位置最好的地方仔細將她種下。櫻花若非開花期，實在難辨品種，而她倒也爭氣極了，第二年春天居然就開花，開出花朵比其他品種相對大上許多的大白花，第二天，朵朵大白花顏色漸深，三天以後變成了粉紅，這才知道原來她是墨染櫻。

其實我一直猜測她是一株吉野櫻的，當她的身分被確認之後我除了欣喜，還是帶著些許遺憾，我想我還是會去找株吉野回來，因為對於吉野也是有著一種特殊的迷戀。

約過了農曆年或元宵節不久，小園六角亭臨湖岸的一株河津櫻迫不及待放出春的氣息，河津是全日本最早開的櫻花，在我們家也是。她的花朵全朵淡粉紅近蕊處接近深紅，開花非常潑辣，短短一個星期到十天之內一樹都開滿，原本落葉枯枝的滿樹瀟瑟彷彿一夜春意溢上了半邊天，若從對岸看過來，花前的湖水都被染出一大片。

河津是我們的報春花，但與河津同時開卻不張揚的是八重。園裡種了兩株八重，原因是對已經不再擁有的加拿大住宅玫瑰小築深深的懷念。玫瑰小築後院有紫丁香、牡丹、芍藥、玫瑰，做為主角的是兩株八重櫻和兩株櫻桃。八重和櫻桃花開乍看近似，差別主要在一個會結出櫻桃一個不會，但仔細一看，不會結櫻桃的八重花色更好上許多，朵朵粉紅無不重重疊疊滿滿花瓣又豈只八重。玫瑰小築前院另有一株北美櫻，花朵大花瓣肥厚，開花時傲氣兼霸氣，不同於八重之秀緻婉約。玫瑰小築易手之後，第一個想到就是一定要在台灣把八重種回來。

其實加拿大的春天根本就是屬於櫻花的季節，北美櫻開得滿山滿谷，我曾在多倫多市區的高地公園看得手舞足蹈，我也曾走過兩公里長的科羅卡尼街回家，沿途盡情欣賞把櫻花種成行道樹的豪氣，情不自禁一路唱得忘我；自己的玫瑰小築前院雖只一株北美櫻，花開時卻也一院子紅，花飄落時門前整個雙車道有如鋪滿粉紅地毯，出門都不忍開車出去，怕輾壓了她。

或許水土或品系不同，種進台灣白石莊園裡這兩棵八重顏色深重，花瓣同樣緊緻層層，花開卻零散遍布枝頭，和玫瑰小築那兩棵的滿樹粉紅紅得密不透風看來就是不同款，但也不能否認她們的美。白石莊八重開花從零散三朵五朵逐漸出現而後布滿整棵樹，花期很長，大約紅了近三個月之久。總是河津開盡了她還紅在枝頭隨風招搖。

白石莊進門綠籬邊朋友為我們種了一株也屬於花期早開的櫻花，河津和八重開始不久她便緊追而上，這一株櫻花顏色淺粉紅帶白，片片花瓣基部相連，花期也長，一朵一朵一簇一簇彷彿永遠都開不完，我一直猜不透她的芳名，直到後來辨識出她的姐妹昭和櫻之後才回頭確認原來她是富士。這兩者花形花色相近，主要的辨識方法是富士落花往往整朵掉下來，昭和則是花瓣逐片脫離，花落如雨恰可形容。

在我們的白石莊裡，當昭和櫻花開了，代表今年的花季也差不多要來到尾聲，直到此刻，「櫻王」才盛妝上場。這櫻王墨染開花從下方先開，接近泥地兩三尺高的枝上忽然間蹦出來一組組三朵成組的雪白大花，她們總是三朵結伴著開，花從初開的白拋拋幼綿綿逐日轉成美人腮紅嬌顏，因此一樹的白色、淡粉紅、深粉紅兼有，神祕多彩。

我和砂子去武陵農場看櫻花，最驚人的是滿滿一山的粉紅佳人品系，人在花間走，人多花更多，花把人群都稀釋了，因此反而看的只是花。

武陵已經震撼我心，再往前行便是福壽山農場，又一個退役老兵一鏟一鋤打造出來的高山農場，我們住在農場小木屋裡，後院就有一株昭和櫻，當風吹過，花落如降下粉紅色的鵝毛雪，綠色草坡轉眼鋪得滿滿花瓣，沒想到落花也可以落得如此之美。

當我們離開農場，順遊一下第一次聽說的千櫻園，園之外停車場素樸簡單，沒有門禁，沒有收費，心中想著反正就當做路過吧，是不存什麼期待的。結果，過了一座小小木橋，一闖闖入了桃花源。

山路三尺五尺寬隨著山勢蜿蜒高高低低，彎彎曲曲，時不時必須低頭而行，因為兩旁都是櫻花，滿山都是櫻花。放眼看去，只見櫻花而不見其他樹種，也不見一分綠色打擾，花開時節，一片葉子也無。

就這樣置身櫻花叢林之中，粉紅之大海不知彼岸何在。我舉起手機，真不知朝那個方向對焦，前後左右，上上下下，都是我想捕捉的美。

砂子以及陪我一起上山的女兒、小外孫拍花也拍我，女兒說：「老爹，你在哭啊？」砂子輕聲回答她：老爹太感動了。感動兩字其實不足以形容我此時的感受，我是震撼，我的心有若被電到了。

這些年來，台灣到處都有櫻花可以欣賞，中壢中央大學的河津滿園勝景引得我們年年拜訪，莒光公園是幽深的八重祕境，宜蘭長長的泰雅大道路旁都是緋寒櫻花，桃園新竹間的羅馬公路也被打造成櫻花之路；拉拉山上有太多有名的櫻花花園，有一處我們幾乎年年都去，山路狹窄只容單行，花季車隊首尾相連遊人蜂湧來聚，同是天涯賞花人，我看著園主彷彿打造了一架印鈔機，但我也年年感謝他為大家經營出如此勝境，不但教我們看到了櫻花之美，也見證了台灣之美，以及台灣的祥和與富裕。可不是嗎？能夠放下塵凡事而得一日閒上山赴一趟櫻花之約，早已無言的說明白他的生活是豐足的，衣食是無虞的。放眼滿山都是幸福人，能不又教我感動？

種一棵櫻花吧！當我回流台灣，起心動念在白石莊種一棵櫻花時我是一絲信心也無，此地距海岸線只一公里，平均氣溫不像山區那般清涼，印象中櫻花要開在日本，要開在加拿大等北國的，而我的小園海拔或許才五公尺。

但終究還是種下了第一棵，第二年又種兩棵，第三年再種三棵，就在這個第三年的春天，第一棵櫻花的枝頭冒出了第一朵、第二朵……直到大約開出十朵時，我再也忍耐不住，告訴我的好友：我家櫻花開了！

這事成了他在許多講演場合中一舉再舉的趣事。他說，他開心且滿懷期待前來賞櫻，放眼看去，只見滿園綠樹哪有櫻花，最後終於在我的引導下看到了這十朵八朵零零星星散置在枝頭間。

感動何須成千上萬朵啊？我證實了這終年炎熱的海岸線上，也可以開出櫻花來。不但櫻花，後來幾年再種了三棵梅，也開得滿園香，採梅採得袋子沉甸甸，脆梅酸梅醃得年年吃不完。

白石莊現有櫻花三十二株，梅樹三株，另有杏、桃無數，氣勢上早已超越玫瑰小築太多，卻時不時懷念著當年一路唱歌的忘我豪情，以及櫻花樹下喝杯咖啡還常得動手撈一下墜落杯中的花瓣。

喜歡這樣淡淡的幸福，如同櫻花淡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