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宋玉〈神女賦〉說:「動霧穀以徐步兮,拂墀聲之珊珊。」韋莊〈白櫻桃〉詩有:「只應漢武金盤上,瀉得珊珊百露珠。」袁枚《隨園詩話》卷一:「珊珊仙骨誰能近,字與林家恐未真。」這些詩句中的「珊珊」,有的是佩玉相擊的狀聲詞,有的是晶瑩或飄逸的形象,直到我遇見這位珊珊,「珊珊」對我才產生真正的意義。
珊珊本為青雲之士,卻安為閭巷之人。她學的是跳舞,畢業自國際知名的舞蹈學院,原本「錢途」一片大好,為了家庭,卻寧可當起專職而無薪的主婦。她的這奉獻型人格泛著春天的氣息:在別人可能已經一臉塵埃倦容,她卻一直是粉紫少婦。有她的地方,空氣中就彷彿撒滿了幽微的蛋糕香。
要是以「君子遠庖廚」衡量,珊珊的廚藝完全見證了非君子的偉力。家常菜餚故不必論,舉凡蛋糕、包子、甜點、冰淇淋,周邊好友的唇吻腸胃都體驗過珊珊的傑作。為了確保來路不明的添加劑不致危害家人健康,她自學各式美食,不但幾乎餐餐下廚,還一度承諾她老公「一個月內不重樣」。她熟悉每個家人的胃部蠕動節奏,透過皮囊似可透視每隻微風吹拂中、絲綢也般的胃袋。所謂君子「遠庖廚」的雅,說白了是好吃懶做;珊珊的雅,則是柴米油鹽裡面篤實的溫情。她自己能做而不太愛吃,在我看來有點捐軀就義之感。
珊珊的計算機安在眼睛上,書呢,藏到肚子裡。同樣端起一個碗,別人是埋頭扒飯,她卻立刻從米粒的大小和飽滿程度追問什麼米、哪裡買。某次朋友聚會,聊起購屋議題,珊珊用篤定而嘹亮的聲音說:「買房子最重要的就是地段,地段,地段。」確實,這點她言行一致:珊珊家在首善之區轟隆隆的捷運站上方,就像蛋黃裹著蛋白,透出永恆的春光。在一人工作養四口的珊珊家,靠著主婦運籌帷幄、慎用槓桿,他們買下兩套房,還培養出拿到加州理工學院全額獎學金的孩子。
只要一想到珊珊,我總會升起莫名的歡喜心。即使她老公很傑出,我總覺得珊珊落在他手裡,無異明珠投暗。認識五年多以來,大多時候,珊珊都脂粉未施,以天韻取代了一切造作:流汗了抬手一抹,粗黑而濃密的長髮隨手一綁。她很少穿裙子,不太打扮,經常一件皺皺的T恤上衣、長褲、運動鞋,就笑盈盈出現在大家面前。女性,而尤其是中年美女,能夠坦蕩蕩地甩開化妝品,而又如此從容瀟灑,嗯,我恐怕我的好友娶了一個妖怪。書上那誰不就說過:凡討妖怪做老婆的人,臉上就有妖氣,但只有非凡的人才看得出。
我很感謝珊珊的媽媽生了她,感謝珊珊出現在我的生命裡。珊珊的生命體徵讓我學到:近處的燈火不妨化成遠處的星光;而只管自己冰清露凝,任憑風雨漂洗,總會有柳絮萍花相護,讓你隨意隨喜,止於所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