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歐銀釧

院子裡的樹葡萄高大挺拔，樹幹上結滿成千上百的果實。我們架起馬椅梯，攀爬在枝椏間採摘。

這棵樹有二十多年樹齡，是婆婆生前親手種下的。往年這個時候，我們總是一邊採摘，一邊與婆婆分享酸甜的豐收盛宴。今年春天，婆婆以九十六歲高壽安詳辭世。大家靜靜地摘著，思念隨果香，散入風中。

樹葡萄大都要八年左右才結果。記得種到第六年時，樹上依然靜悄悄地沒有動靜。婆婆心疼地貼近樹幹，像對孩子說話般輕聲呢喃：「怎麼不結果實呢？我唱歌給你聽，心情好就要開花結果噢！」說完，她唱起客家山歌，我的小姑阿蕓也跟著吟唱。她們就這樣用一首首山歌，把疼愛灌溉給樹葡萄。隔年，老樹彷彿聽懂了客家歌謠裡的溫柔，真的長出滿樹果實。

我的婆婆黃徐上妹是傳統的客家婦女，一九三一年出生於新竹縣關西鎮，一生含辛茹苦，育有五子一女。我剛嫁入黃家時，婆婆習慣說客家話，而我全然不懂，我們只能用最簡單的國語，夾雜著微笑聊天。為了能和她多聊幾句，我苦練客語。當我開始用簡單客家話向她問候時，婆婆眼裡閃爍著驚喜，笑得無比歡喜。

婆婆的廚房外就是菜園，種有各種蔬菜，在孫輩們心中，「阿嬤的菜園是一個藏滿驚喜的小宇宙」。彷彿只要探頭尋找，土地總能變出想要的作物。這方生機蓬勃的菜園，曾有貓來覓食，「因著阿嬤的和善，最終留成了常客，甚至在瓜棚下繁衍了新生命。」

平日我在台北工作，唯有放假才能返回鄉下與家人相聚。每次回去，總能看見婆婆在花草樹木間忙碌穿梭的身影。那片她一手打造的園子綠意盎然，種了川七、紅鳳菜、角菜等時蔬，也盛開著紫色馬纓丹、雞蛋花、茶花與紫茉莉……。記得有一次突降大雨，她神色匆匆跑回屋內，我以為她去避雨，沒想到她抓了一把傘又急步走進雨幕中。原來，她跑去為正盛開的茶花撐傘。她小心翼翼護著花瓣，生怕大雨把花打壞了，那分對草木的深情，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婆婆當年怎麼嫁入黃家的？聽先生兄弟們提起這段往事，像在述說一段奇妙的緣分。

一九三一年，婆婆才剛出生四個月，她的生母徐黃細妹女士抱著她到姊妹家作客，恰巧黃家的長輩黃彭細妹女士也來串門子，一見到這個可愛的小女娃，滿心歡喜，忍不住開口詢問能不能收養她。生母當時膝下已有好幾個孩子，見兩人投緣，再加上彼此都住在關西，相距不過數公里，便欣然應允。於是，這命運般的驚鴻一瞥，牽起了婆婆與黃家一輩子的深厚情緣。

彼時，黃家擁有一片茶園。養母黃彭細妹總是背著尚在襁褓中的她，在茶園裡勞作。有時忙不過來，便把她安放在茶壟間，路過的人瞧見，忍不住驚呼：「把娃兒放那，不怕掉下去嗎？」養母笑著回應：「底下舖了厚厚的稻草，不怕跌跤噢！」這片茶園，成了婆婆人生最初的搖籃。

漸漸長大後，那雙在稻草上蹬著的小腳，開始跟著養母長途跋涉。她們常一路走到石門水庫的大竹坑，只為了挑回一擔擔較便宜的地瓜與地瓜葉。山路遙遠崎嶇，往往清晨迎著晨曦出門，回到家時已是暮色低垂。

到了亭亭玉立的年紀，她跟著村裡人一起採茶。她常將客家農諺「早起三天抵一工」掛在嘴邊，經常天還未亮，便摸黑踩著露水去工作。那分刻苦與勤勉，成了她青春最美的容顏。十八歲那年，在茶香與土地的見證下，她正式嫁給黃家的兒子黃逢明，牽手走向往後的風雨人生。

婆婆虔誠信佛，公公信奉天主，他們總說：「都是神，都是教導人間真善美的力量」。一尊佛像、一個十字架，在同一個屋簷下互放光芒，成為最珍貴的家風。

那是一個普遍貧窮的年代。為了生活，她領著孩子在牛欄河床上墾荒拓土，菜園結出的青翠，被她一擔擔挑往龍潭市場，或翻過後山岡送往磚窯廠販售，賣菜的微薄所得全都貼補家用。她要求孩子們每晚睡前備妥次日的制服與書包。這不僅是生活自理，更是她想送給孩子的處世智慧：在出發前先站穩腳步，人生的每一步便能走得不慌不忙。

「後來父親創業，我們一家從牛欄河附近的三合院祖厝，搬到了數公里外的十六張，那時全家只能擠在製材廠的工寮裡，隨著生意漸入佳境，多年後，我們才搬進了購地自建的透天厝。」先生兄弟們說。

而我，正是在他們全家還住在工寮的那段歲月裡，嫁進黃家的。那時的物質生活雖然簡單，回憶卻無比溫馨。數十年前，婆婆帶著我走到河邊，蹲在溪畔一起洗衣服。她拿起俗稱「洗衫槌」的木棒，熟練地在石板上敲打衣服，一邊擣衣，一邊向旁人介紹我。那迴盪在溪間的擣衣聲，成了我們婆媳最早的心情密碼。

婆婆擅烹調，每當炊煙升起，客家菜包的鹹香、年糕的糯甜，還有滑嫩甘甜的仙草，都在她的巧手下化為人間至味。阿蕓回憶：「媽媽的菜園裡種有曇花。雪白的曇花在夜裡盛開時極美。每當曇花綻放之後，媽媽總是第一時間摘下，全數送給我。曇花特有的汁液絲滑而黏稠，搭配冰糖、木耳與枸杞，細火慢燉，便熬成了一碗晶瑩剔透的甜湯。那滋味在舌尖化開，成了媽媽留給我的特別料理。」

戰火耽誤了婆婆童年的課業，卻耽誤不了她骨子裡的好學。日本時代國小未畢業的她，在六十歲耳順之年，到關西國小一字一句學起國語；暮年時分，瞧見兒女練起氣功與瑜珈，她也跟著展延肢體、吐納呼吸，用不服老的靈魂換來了一身硬朗。

婆婆曾多次隨法師和佛光會關西分會督導前往高雄佛光山拜佛，也常到住家附近的潮音寺誦經。晚年時，她熱心響應佛光山的種樹活動。她說：「種樹，是種下我們給土地的祝福。」

今年春天，九十六歲的婆婆遠行了。一樣的春日，一樣結實纍纍的果樹，我們站在樹下，讀懂了婆婆留下的深情。果子依然酸甜，而當年的山歌、雨中的茶花、河畔的擣衣聲、曇花湯，與滿樹的果香一起化作思念，在微風中悠悠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