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怡菁
女兒在台北念大學。前一天中午,她傳來訊息,說要隔天來回高雄,回牙醫診所調整矯正器。訊息很短,我卻立刻把整個下午空了下來。
孩子長大以後,陪伴變成一件需要「喬時間」的事。她有她的課業與生活,我有我的工作與忙碌。從前日日相見,覺得理所當然;如今能一起吃頓飯、坐一段車,都像是從縫隙裡撿回來的時光。
去車站接她時,我特地帶上一瓶黑豆醬油。因為我們母女都對麩質過敏,外面的日式料理常少了能安心入口的調味。她看我從袋子裡拿出那瓶醬油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帶著孩子氣的口吻說:「妳怎麼連這個都想到?」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母親的愛,大概就是這樣吧。不是驚天動地,而是記得你不能吃什麼,怕冷還是怕熱,記得你隨口說過的小事,然後默默放在心上。
我們坐在日式料理店裡,一邊吃飯,一邊聊些瑣碎的事。聊學校、聊生活,也聊最近碰到的不順心,更多時候,其實是在說些毫無意義的玩笑話,兩個人笑得東倒西歪。那些沒意義的對話,後來想想,或許正是最珍貴的部分。
吃完飯後,她急忙回家一趟,拿些需要的東西,也順便看看很久沒見的狗。短短幾分鐘裡,我又往她袋子塞了些補品和零食,像是怕她在北部照顧不好自己。接著,我再載她去牙醫診所,回診的時間不長,真正長的,是離別之前的牽掛。從診所開往高鐵站的那段路上,我們依然一路說著話,彷彿只要不停地說,就能把時間拉長一些。
我目送著她走進車站。我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忽然想起,從前總覺得這孩子怎麼那麼愛說話,一路嘰嘰喳喳,像麻雀吵得人頭疼。可如今,她去了另一座城市,家裡安靜了,我反而開始懷念那些吵鬧的聲音。
原來,人生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年輕時急著往前走,以為離開是成長;到某個年紀才明白,所謂目送,其實不是看著孩子離開,而是你站在原地,看著那曾經日日依偎在你身邊的小小身影,一點點走遠,遠到你再也看不見。而你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短暫的相聚,仔細的揣在懷裡,反覆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