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品味私塾創辦人)
她的人生在「凡人不及的海拔8000公尺」上 。24歲,就站上世界最高峰。這人生是怎麼開始?
這天,《聯合報》頭版「歷史上的今天」寫著「1995年:山友陳國鈞與江秀真成功征服聖母峰,江秀真成為首位登頂的台灣女性登山家。」
巧到不能巧,歷史的這天早上,我與秀真開會,沙推兩人即將進行的一場對談。開完會,早上11時,她蹦出一句:「30年前的今天、此時、我登上聖母峰。」
我愣住,瞬間,彷彿被一座穿越時空的鐘擺,盪到30年前的那一刻。
江秀真是紀錄連連連連……的人:首位登頂聖母峰的台灣女性登山家。還是,首位完成「世界七頂峰」的女性;足跡從亞洲,到南極洲。
幾年前,我在策畫「台灣四部曲」主題旅行時,曾邀她走長距離步道「山海圳」。她面授如何「登山」技巧,可惜我駑鈍,領悟有限。
多年不見,這才知道,本來只是商職夜校生的她,持續在職進修,現在已經是雙碩士。其中一頂碩士帽,是台大大氣科學系。
這天深聊後,我才知道,這位登山家曾是放牛班。小學時代,母親為了還債到台北工作,她被迫留在鄉下當起「小媽媽」,做飯菜給弟弟妹妹吃,包括做便當。窮,所以便當最常用的「菜」就是阿嬤用黑豆發酵的豆豉;沒別的。以前物資匱乏的年代,只要一匙豆豉,就能扒完一整碗飯。
這樣的苦日子,應該發生在阿公阿嬤年代,不像是已然富裕的台灣,但她就是這樣長大。長大後來到台北讀商職,沒錢,只能讀夜校。窮,沒有禁錮江秀真登高山的夢想。
24歲,她攀攻氧氣稀薄之境,還沒有台灣女性成功登頂的聖母峰。
她的毅力展現在準備。即便難如登天!但她回到腳下,整整花了一年半,日復一日跑步10公里,每周3次的低氧與重量訓練,還有攀岩。模擬聖母峰的嚴苛環境、死亡率高達3分之1的地方。高山症奪人命,是不留情。她能活著回來嗎?出發前,她辭掉工作,意味斷絕僅有的收入來源。因為,必須在山上待2個月。為適應高海拔,他們在聖母峰的多個營地緩步推上。最後,台灣隊2位攻頂成功,其中一位是24歲的江秀真。
原來在「凡人不及的海拔8000公尺上」的人生,是這麼起步的。
成就世界高峰的江秀真,父母親給她多少資源?沒有,而是責任、磨難,這些歷練出生命的韌度。原生家庭沒讓她讀台大,中年後,她自己考進台大拿碩士。她形容, 這是「生命中的另一座喜馬拉雅」。
曾經在攀登南美洲第一高峰──阿空加瓜,沒掌握氣象驟變、險些遇難的她, 竟然在中年後,勇敢地迎面挑戰理科──大氣科學。
外人不知道的是,數學是秀真從小的天敵。然而,大氣科學就是結合物理、數學、化學和電腦科學。譬如用物理學(特別是流體力學)和數學公式,去推導大氣為什麼會運動。例如:風是怎麼形成的?高低氣壓如何演變?
原來在「凡人不及的海拔8000公尺上」的人生,在恐懼面前,可以如此勇敢、可以匍匐。此時,我更加理解,她為何特別喜歡玉山圓柏。「台灣特有種」玉山圓柏生長在3000公尺高山。在逆風與重雪的高山頭,當所有植物都無法生存,它會改變高度。
它的本來面目是20公尺高的喬木,形成壯觀的純林。但若生長在稜線或迎風面,為了抵抗冬季高山酷寒、強風與冰雪,會緊貼著地面或岩壁生長,陡降到只有半個人高,匍匐盤根成為粗壯灌木。
驚人吧?一種樹可以巨大亦可矮小,玉山圓柏的精采正在於此。這從冰河時期就有的古老樹種,能屈能伸,既是巨人,亦是侏儒。在貧困中、吃著一個個豆豉便當長大的江秀真,雖然生命始於殘酷,但醞釀為「攀上世界頂峰」的不凡人生, 活成一株玉山圓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