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拜完天公的大年初九上午,寺廟宗祠例行舉辦求財補運的拜拜活動。在夢已迴而睏未醒的清晨,各種小販的叫賣聲層次井然地掀開序幕。假如聽到「豆花,豆花」,大約九點多;翻過身,裹緊棉被,粽子來了:「肉粽──燒肉粽──好吃的肉粽又擱來囉,愛吃肉粽的人客,請趕緊來買。」最後不得不起床,是因為擋不住發財車傳出來的嬌美清亮嗓音:「來喔,來喔,燒燙燙、芳貢貢的土窯雞來囉,土窯雞有四物仔雞、香菇雞、蒜頭雞……」,這時已日上三竿。
敬拜天公的儀式在廟埕展開。兒時的印象中,初九的廟埕有歌仔戲的戲棚下烤魷魚、劈甘蔗比賽。後來我知道,台灣民間風俗有一說,叫做:「兄弟剖腹來相看,初九相揪來對看」。意謂江湖裡的兄弟相稱,其情感可以跳出血親,至於入心入眼,「提酒沃墓頭」;這和農曆正月初九的劈甘蔗比賽存在著暗喻的流動。
記得那位走路三七步、頭髮吹得澎如海浪的阿叔,劈甘蔗比賽拔得頭籌,左手握劈半的甘蔗,右手拿贏來的灌腸,正哈哈朗笑,後頭他爸卻套柴屐、舉扁擔,氣急敗壞啪啪追趕而來,於是一個跑一個罵。看熱鬧的鄰居嗤笑他爸:「吃老無路用」,而他爸憤憤掉頭,拎起柴屐,罵罵咧咧進屋。那雙柴屐拓著大大的「男子漢」字樣。沒被追上的阿叔遠遠對他爸背影叫:「有夠衰。拜攏拜天公,罵攏罵土地公啦」。我一直記住「拜攏拜天公,罵攏罵土地公」這句諺語。大約當年在阿叔的心裡,天公就是個閒差,土地公就是個炮灰,而他爸和他就是他心中天公與土地公的關係:他爸是拿扁擔揍人的,他是劈甘蔗贏賭局而經常砸鍋的。說到底,即使在天界,權力末梢的利害關係依然如影隨形地籠罩在職權和人際網絡。
民間對天界至尊的誕辰如此慎重其事,必得選在子時,更深人靜,結束一天的所有雜事,洗漱完畢,穿妥新衣,搬出四角桌,繫上桌裙,默念:「桌頭桌腳縛」,朝門外擺放供桌和供品,把三炷香插在米杯上。寒夜裡安靜的等待瀰漫著睡意與神祕,唯一支持我撐開眼皮的是供桌上的花生荖。吉時一到,我阿嬤就領著全家一 一上前,行三跪九叩之禮,上香默禱,呢呢喃喃,然後擲筊,燒香,禮成。天公開始過生日了。孝子賢孫告退,換衣服睡覺。
轉眼我就快到當年阿嬤領軍拜天公生的年紀。天公伯啊,您好說話嗎?當您的耳朵追迫著信眾:「升官發財、消災解厄、健康平安、家庭和諧」的聲音,您能不能像一首詩裡面提到的:撥動時鐘的針臂回到絕望以前,呼喚失散的雲朵和夢,讓飛逝的鳥雀降落昨天的河岸、墜地的果實終於腐爛。如果這一切能夠改變。祝您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