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喜心AI生成
文/鄭慧如
每年始於尾牙、終於元宵,是一道向上拋擲的、吃的弧線。除夕是這道拋物線的頂點,從唇吻到腸胃的通道勾勒出對稱的準線,對稱軸上的座標是一道道食物。而這圓錐曲線頂點的除夕,決定在圍爐。
圍爐除了吃年夜飯,還寓意著闔家團圓、除舊歲。所以圍的不是爐,而是飯;又不是飯,而是菜;且不是菜,主要是火鍋。
飯桌上從四面八方匯集的一家子,頗有點「烹小鮮如治大國」的意味。主廚裡外繞騰,下廚上灶,調和五味,已經在炭火邊熏得紅光滿面;反而窗外偶爾透進來的一絲冷空氣,帶來釋放般的舒適。
酒足飯飽,一大家子窩到沙發,倒出堅果,播放柴可夫斯基的〈胡桃鉗〉,開始閒嗑牙。睡意逐漸聚攏上來。
我眼花了嗎?迷濛中,一向無肉不歡的除夕夜,竟出現這樣的場面:盤子裡的起家雞坐起來,叉著腰對大家哼道:「你們就是這樣,沒有一點進步,好像一切飛禽走獸的存在,都為了填充你們的腸胃。食肉者鄙,是誰說的。」
我趕緊回懟:「是啊,人類所有的創造和活動,一半證明頭腦的充實,一半證明腸胃的空虛。誰叫我們站在食物鏈的頂端,萬物生來就是給我們享用的。」
火鍋裡的蛤蜊居然一開一合地講話了:「你們的肚子一天到晚要茶要飯,一味容納吸收,進到腸胃的東西沒有個度,也不懂得欣賞。我們都白白犧牲了。」
公公嘆了口氣說:「我也想除夕圍爐,家人相聚,可以安安靜靜,不必不斷張嘴。但是不可能啊。家人在一起,不是吃吃吃,就是說說說。」
白菜抖落身上的湯汁,接話道:「可見你們人類不適合群聚,聚久就睏乏。就好像收到大包裹,一打開卻只是一個空箱子。」
金針菇探頭出來打趣:「你們呢,要是只讓肚子做主,只求吃飽,還能守住分寸;偏偏都舌頭做主,貪嘴偏食,結果身體倒楣,最後還得忌口。」
孩子起鬨說:「對啊。其實我們不必每次都吃那麼多肉,搞得喉嚨好像敞開的墳墓;而且冰箱堆滿各種肉,簡直是冰棺。」
先生喝斥道:「除夕夜哪能太素淨,就要夠葷。我們本來就不是只有肚子等著填飽而已,我們是有茶有飯而等著開胃的。」
空氣凝結了幾秒。
公公說:「我們的肚子一直撐著不放,到除夕這種舊年尾新年頭的時刻,應該還它一個清淨。」頓了一下,他又說:「以後,我們在除夕輕斷食,檢視遺囑,清查資產;大年初一行八關齋戒,給自己一個相對素淨的開頭,不要總是那麼葷。」
我的兩隻耳朵受驚不小,猛地高高竄起,併成蛤蜊,躍入火鍋。我一下子怔愣出一頭汗。汗珠滴進燒紅的炭爐,「嗤」的一聲,觸起蓋過火頭的一股煙灰。
「發紅包啦!」一陣歡呼把我從〈胡桃鉗〉未竟的情節中叫醒。午夜的鐘聲尚未響起,然而拋物線頂點的儀式算是完成,也就此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