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家琪

嚴冬來臨時翻箱倒櫃，找出厚夾克來禦寒，無意間發現兩件大學時代留下的運動夾克。上頭還繡著系名，雖然早已陳舊，但仍未破損，丟棄覺得可惜，畢竟有些紀念價值；可若留著又不穿，放著也沒意思。思量再三，還是連同另一件褪色的舊夾克一併裝進垃圾袋，送走了。

說起這件洋玩意「夾克」（jacket），我特地查了百科才知道，它源自中世紀歐洲男子所穿的粗布短上衣，稱為Jack，後來演變成為今日男女皆宜的短外套統稱。如今物美價廉，款式繁多，但在我小時候，夾克可算是奢侈品，並非尋常人家買得起。

童年時，冬天穿的是外祖母送來的短棉襖，等我長高穿不下，便由弟弟接手。直到高年級，父親才買了一件人工皮製的夾克給我，那件夾克一路陪我穿到國小畢業，在寒風裡擋住了好幾個冬天。

上了國中後，學校規定冬季制服一律穿藍色夾克。父親原想將他自己不再穿的灰色夾克給我頂用，那時我開始抽高，身形也與他相近，卻因顏色不符規定，學校不允。父親雖無奈又生氣，最後仍咬牙替我買了一件新的藍色夾克。這件夾克，我一路穿到高中畢業，歷經六年風雨，顏色早已褪成近白。手肘磨破的地方，是母親在昏黃燈光下，用相近的藍布，一針一線為我縫補起來。多年後回想，那不只是補衣，更像是在為孩子縫補一點不願被寒風奪走的自尊。

有一次上美術課，新來的老師看見我那件破舊的夾克，搖頭嘆氣，當場說：「這麼寒酸的衣服怎麼還穿在身上？」我老實回答：「我家買不起新的。」沒想到他不但未予理解，還轉頭對全班說：「看這位同學的樣子，真像古人說的：『人窮志短，馬瘦毛長』。」那一刻，我氣憤難當，卻只能低頭沉默，話語與眼淚一併吞回肚裡。多年後回想，那句話像一根刺，卻也讓我過早體會了貧窮與尊嚴的重量。

那時，每次經過服飾店的櫥窗，我總會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有一件皮製夾克（也不知是否真皮），造型像空軍飛行裝，帥氣極了。標價兩千元，相當於父親半個多月的薪水。我只能望而興嘆，心裡暗暗想著：若有那筆錢，一定要買來穿去學校，讓那位看不起我的老師看看。

隨著十大建設展開，台灣經濟逐漸起飛，夾克不再是難以企及的奢侈品。我用第一份工作的薪水，買了一件羊毛夾克當作上班穿著。結帳的那一刻，心裡忽然一陣酸熱，差點落淚——原來，靠自己買下喜歡的衣服，竟是這樣的感覺。

碩士班畢業後進入報社，待遇穩定，不只夾克，連西裝也能每年訂做一兩套。但或許是年紀漸長，對穿著不再執著，西裝只做了兩套，平日仍偏愛輕便的夾克。即使後來任教於大學，我依然很少穿西裝。夾克於我而言，既自在又實穿。

如今衣櫃裡有六七件夾克，從秋天的薄款到冬日的羊毛厚夾克，一應俱全。回想少年時連一件新夾克都難以擁有，如今地攤五百、百貨千元，甚至上萬元的夾克都買得起，今昔之別，令人感慨。

常聽人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然而對我來說，衣服不必華麗，只要能保暖、不至寒酸便已足夠。如今夾克再多，記憶裡最暖的，仍是母親縫補過的那一件。原來光陰縫進的不只是布料，更是那段捨不得丟的、有溫度的年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