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一隻插著腰、黑烏烏形象的大野狼，在仿歐式街道的城市裡邁步行走，要去哪裡？刻意塑造的畫框舞台上標著「反正我就是大野狼」，令人不禁探頭，作者到底要說什麼樣的故事？

和日本60、70年代流行的可愛優雅的繪本風格不同，作者佐佐木牧以曾是前衛漫畫家的冷風格，打造了這隻冷硬的大野狼形象，而這是他離開漫畫後的第一本繪本創作。他不同流俗的創作風格，以極簡文字配上大量溢出語言的圖像，以及延伸出來的開放意義與冷幽默，創造出一種讓讀者在不確定性中感受到自由、在停頓中反覆思索的疏離美學。

這是世界上最後一隻大野狼的故事，牠想要朋友，但兔子看到牠就跑、豐裕的豬怕牠、信仰虔誠的羊不適合牠；牠羨慕鹿在遊樂場裡的奔放、牛一家圍著吃晚餐的溫暖。誰可以不怕牠當牠朋友？牠需要什麼樣的生活？牠是大野狼，又不是兔子、豬、羊和鹿，牠「哼」地踽踽獨行，牠試了又試，最後坦蕩地承認，反正自己就是一匹不折不扣的「大野狼」。

他只是為了交朋友

剛硬的大野狼只有剪影，沒有表情，也沒有更多的動作。儘管在城市裡尋找同伴碰壁，尷尬或受挫，他仍然不失大野狼的風範。他始終跩著腰，連睡在墓園裡也不改姿態；牠堂而皇之無視迎面而來的電車，直接穿越道路；牠被排斥時，也只說一句傲嬌的「哼」；甚至牠「哼」時，連路燈都顫抖了一下。大野狼很清楚自己的本色和風格，牠只是為了交朋友而已。

在作者佐佐木牧的詮釋下，最饒富趣味的是，文字像是出題的指揮官，以精要為目的；而圖像才是故事執行者，負責深入肌理，調理風味。如同一開始佐佐木牧就以文字揭露「大野狼是孤單的」這件事實，而讀者能從大野狼站在沒人空地的空搖籃旁，後面晾晒的白色衣服襯出牠黑色的身影；或牠站在鐵道制高點望向闃若無人的城市的這些定格畫面更深入這件事。

而在尋找與被排斥的過程中，牠逐漸受挫的心情也一再被顯露出來，例如跑到兔子群中，但所有兔子倉皇而逃的尷尬情境；或是大跨頁描繪豬群與鹿群的豐盛快樂時，居然連野狼的身影也隱沒，徒留羨慕的心情獨白。甚至天空也不作美，城市隙縫裡可見的天色始終灰濛濛，淡藍隱身在沉悶裡，而月亮寧願不圓。

畫的是性格非成長

與其他繪本裡的不同，這隻大野狼從頭到尾都只是黑影，可辨識的是牠的大嘴巴、尖牙，與始終叉腰的姿勢。牠所呈現的線條偏硬，與背景裡那些粉彩、線條柔和、類似版畫的歐化建築物放在一起，呈現出一種矛盾和衝突的不搭軋感，進一步強化了大野狼的孤獨身影。

而大野狼之所以只是影子，沒有具體樣貌，似乎也代表牠的設定其實是一種性格、一種符號性的存在，而不是我們在繪本中熟悉的角色。這也牽涉到作者佐佐木牧對說故事的偏好，即他畫的是性格，而非成長。這隻大野狼有點怪、有點固執，不但有自己的邏輯，而且也不太願意改變，因此讀者接收到的訊息，不會是牠怎麼成長／成熟，而是牠怎麼這樣做？牠似乎沒有錯，或者世界上本來就有各種人等等。

佐佐木牧更動了我們讀繪本的思惟，他讓我們注意到，故事不再是狼「如何成為」一匹狼，而是狼就是狼，但這件事到底意味著什麼的寓意。最後他讓大野狼站在不同的屋頂——居高臨下這件事也很「狼」——上面繫著相同的紅熱氣球，但第二頁的繩子斷了，在大野狼的「反正我就是大野狼」的「哼」聲中，紅氣球終於愈飛愈遠。

這隻紅氣球的遠去，象徵著大野狼最終剪斷了那條試圖繫牢「社會認同」的羈絆，在城市裡完成了一場自我認同的革命。佐佐木牧在50年前種下的這顆「冷硬派」種子，即便放到半世紀後的今日也毫不退流行，正是因為他精準捕捉了人類永恆的心理母題：在集體的平庸與甜美中，如何坦蕩地守住那份格格不入?

這份「不需成長、不求改變」的姿態，在如今過度強調標籤與歸屬的時代裡顯得愈發珍貴。它為每個自覺是「大野狼」的讀者提供了一處棲息地，讓我們在看見那抹孤傲黑影時，也能學會對這世界坦然地「哼」上一聲，找回那份屬於自己、不折不扣的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