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好薰
朋友送我一盆嘉德麗雅蘭,幾年來,一直不曾開花。不知它遺忘了季節,或是季節遺落了它,彷彿守著一種不為人知的節奏。我在換盆時抖落樹皮和珍珠石等舊介質,輕輕理順糾纏的根,卻始終沒能理清它遲疑的理由。
它沉默地站在蝴蝶蘭、石斛蘭、文心蘭之間,厚實的雙葉片與假球莖使它在眾花之中自成一格,卻又像一位定格的舞者,不曾展演。葉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我偶爾以指腹拂去,彷彿替一件久未穿上的禮服整理褶痕。儘管周遭花朵依序綻放,繽紛如節令的樂章,它卻始終無聲佇立,既不以姿態取勝,也不以造型討喜,將所有的色彩與生機都深藏,並不急著證明什麼。
我仍舊澆水,偶爾施肥,只是它在我的目光裡漸漸退居邊緣,像團體照裡那個站在最後一排被遮住半張臉的小人頭,存在卻模糊。它的沉默,讓人幾乎忘了它也有開花的可能。直到今年,偶然間瞥見它已經抽出兩枝花梗,花苞飽滿,像是從角落裡伸出手,輕輕示意自己的存在。不知等待多久了,才被我發現。
花開的那一刻,它像終於走到舞台中央。淺紫的側瓣與萼片泛著絲絨般的光澤,波浪狀的深紫唇瓣,中央一抹亮黃,成為視覺的核心。花筒的弧度令人想起佛朗明哥舞者的玲瓏身形,穿著華麗的舞裙高高開叉,其中柱頭像修長的腿若隱若現,像在等待音樂響起,下一刻便要蹁躚起舞,甩出一個大弧度的荷邊裙襬。
不知不覺中,一股香氣在空間緩緩滲透,縈繞整個角落。那氣息超越記憶,令所有詞語顯得蒼白。若「幸福」也能散發氣味,或許就是這樣無須言說、卻令人心神舒展的香氣吧。對蜂蟲而言,這香氣是遠方的邀請;對我而言,則是久候的回應,彷彿有人在多年之後,終於替沉默補上一句答覆。
想起曾經讀過的說法:嘉德麗雅蘭香氣飄溢,鮮明的色斑與華麗的結構,是為了引領特定的蜂媒降落定位而設計,是繁衍的本能,一邊極力彰顯自己的存在,一邊靜靜守候。透過蜂蟲的往返,與遠方的花完成一次相遇。比起那些向所有蟲蟻蜂蝶敞開的花,它顯得節制而專注,篩選著與之共振的頻率。
多年來,它在角落裡不爭不競,卻在某個時刻忽然綻放。這樣的心思,何其純粹。聯想起「花心」這個帶著貶抑的詞,用以指責多情、善變、用情不專的人,似乎並不公平。
當香氣擴散、色彩顯現,花並沒有向誰表態。它只是站在那裡,完成一次被等待很久的形狀。
如果花有心,只是盡心而已。
所謂花心,也許只是用一生的心意,完成一次的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