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出加護病房到恢復室,再從恢復室推回一般病房,值班的護士來探察他的意識狀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沉吟兩秒,他答曰:「超人。」
超人此時頭上裹著層層繃帶,剛經歷過三小時的開顱手術,取出腦部血塊。一周以後,他還需再次進手術室,修理斷裂塌陷的脊椎。
意外發生在超人五十五歲生日當天。新聞說颱風要來,清早,他獨自一人,驅車去檢查鐵皮屋是否漏水。那是他花了一整個暑假,親力親為、獨自完成的人生中第一個鐵皮屋。不意,他失足從三層樓高摔下,落在一樓水泥地,伴著那個夢想中桂花飄香的牆角。
一位物理學者,當起建築工人,自己買建材、畫設計圖,在母親贈與的獨棟二層樓房加蓋鐵皮屋。起因於房子長年廢棄,屋裡的一切遭偷奪一空,破爛無比。多年後再踏入,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請人來估整修費用,驚為天價,所以他決定自己來:蓋鐵皮屋,做防漏。他的主治醫師對他說:「你是我所有病人裡面,當教授還兼工人的,唯一的一個。」
回顧出事當下,從三樓高墜落的超人,一邊點選貼圖、回覆來自line的生日祝賀,一邊抽取衛生紙擦拭不斷噴湧的鼻血,然後在地上匍匐前進,爬上駕駛座,開車到妻子的娘家。直到傍晚妻舅下班,這中間無人知曉。接著,火急火燎,救護車出入各急診室。等做完各項檢查,確定需先開顱取出瘀血,已是事發第三天。
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切向歲月的傷口,以切開生日蛋糕的俐落手勢切向他的腦門。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切向他的胸椎和腰椎,塞入支撐架,灌進骨泥,打上鋼釘。背上的壓力往肉裡扣。病房訂製的背架,變成超人不得不接受的輓具和籠頭。止痛藥的點滴開到最強,自費止痛,仍無法讓他好好睡一覺。
但他如此冷靜堅韌,僅憑存在就動搖了所有災難敘事。手術前,發出病危通知的醫師問他:「你有什麼願望?」他說:「我要回學校上課。」他對衝入病房緊握他手的親人說:「你怎麼來的?好找嗎?」他皺眉側身,吩咐身旁的家人:「拉住我的褲頭,往你那邊挪十五度,讓它產生位移。」
穿上背架,超人重新站了起來。「我會努力復健。」他說。他自定復健的KPI,一步步實踐。頭上已拆線的手術傷疤,在他右額烙成了十幾公分的偃月彎刀。病痛中,他仍具備居高臨下的清醒。每天,他必定拄著助行器,在兩面對照的鏡子前靜立,凝視這面鏡中的那面鏡中的這面鏡中,或那面鏡中的這面鏡中的那面鏡中,無盡的疊影,猶如院子裡殘枝敗葉透著被雨水浸蝕的鏽色。
我願有朝一日跟他一樣,擁有掀開底牌、不懼窺探、不畏模仿的底氣;我更願意賭一把:我賭他在諸佛菩薩的庇佑和親友的誠摯回向中好起來;我賭他的眼界和行動力助他度過千面無常的歲月劫苦,使他飛臨於時間之上,如點水的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