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好薰
以為選了人最少的時刻來到石門水庫賞梅。抵達後發現,不管平日假日,人群一直存在,只有小大之分,遊興隨即降溫不少。但隨即一想:難得的冬陽,召喚了相同的渴望,不也理所當然?遂收拾了心情,也投入這比花還密的人群。
拍照的人和蜂蝶一樣忙碌,這一樹短暫停留後,便往下一株。霜蕊般的繁花雖不致會讓晴暉暖化了,但遊客的那股急切,彷彿一旦被別人捷足先登,花容就要因為過度地拍照而被收攝了神魂,減卻幾分精神似地。或許就此飄零,片片委地。
尤其是頭髮斑白的長者,儘管步履緩緩,眼底也閃耀著宛如漫畫人物眼睛般的星光,讓人以為那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欣賞梅花。只見他們拿著手機,把眼鏡推至鼻頭,從鏡框上方瞧著螢幕,鄭重地指揮同伴站立的位置,一番調整後,點下按鍵,再一起審視照片,直至滿意為止。
我獨行眾人中,尋找最佳取景處,有時仰著頭,手指縮放畫面,讓花朵填滿螢幕邊界;有時蹲低,貼近草地拍幾片散落在塵土的殘瓣。不管微距或廣角,已開的、含苞的,平行線、對角線構圖,極力蒐羅不同的姿態。後來想想,竟是從鏡頭中看花的時候居多,不免懷疑自己到底看真切了嗎?只是當時,一心希望能把空氣中浮盪的暗香嵌入照片,明知總歸是妄想,卻按不了停止鍵。耳邊飄來一句路過的大姐對同行的人說:「奇怪,怎麼都聞不出來?」
「那是因為妳身上的香水味太濃了啊。」
當然,我只是笑著聳聳肩,這樣的話不適合由一個陌生人說出口。
然而還是不免為她可惜。即使當分享這些照片時,別人只見形色,無法看出其中差異,但她會比別人多經歷些,甚或指點出沒有出現在畫面中的種種細瑣,如:眼前冬陽化不掉的冷冽;拍照時,經常被捨去的枝條,像書法凝聚著神氣骨肉血的筆畫在空中橫陳欹斜;雪白花瓣在光照下呈半透明,溫潤如玉;花間蜂蟲和樹下人群一起興奮地嗡嗡嗡嗡;一陣風來,片片飄落如雪……這無可觸摸、無法現形的氛圍,正是我努力和自己阿宅的個性拉鋸後,決定趁著花光燦爛晴方好,也要親自到梅花樹下的原因。看這千百年來人們喜愛的植物,體證詩詞所歌頌隱喻的暗香,即使被貼上跟風或者附庸風雅的標籤,也要接受出門的麻煩和避不開的人群。被縷縷幽香勾引著,走過紅色短橋,走過涼亭,順著高低錯落的坡道在梅林中踅逛,再拍上幾張照片。留待日後觀看,浮昇的將是交織各種感官維度的回想。
如此心滿意足,到底才算賞了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