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兩岸圖書館合作舉辦的「玄覽論壇」,2015年8月6日在佛光山佛陀紀念館盛大展開,佛光山開山祖師星雲大師致詞歡迎。時任中華文化總會祕書長的作者(右一)亦擔任論壇主持人之一。圖/資料照片
文/楊渡(作家、教授)
◎正信佛法,讓台灣在現代化過程中
展現互助友愛的民間力量
獨自站在花蓮與台東交界的靜浦海邊,望著日出之際,海天一線,日輪緩緩上昇,天地為之俱明,想到這個島嶼,有如歐亞大陸邊緣上的小小搖籃,孕育著東西方文明與思想的交會,更且孕育出人間慈悲與善念的交融,這是何其有福報的島嶼啊!
那時我剛剛寫完《報導文學十三講》初稿,書中引用了傑克.倫敦寫二十世紀初的英國倫敦貧民區。那是工業化時期的英國社會,紡織、鋼鐵工業僱用大量勞工,農民被圈地運動逼出了鄉村,無處生存,便流落到了都會,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民,做著毫無保障、暗無天日的勞動。貧者無立錐之地,警察甚至為了逼迫工人去租房,連路邊空地也不許坐下休息,貧困者窩居在貧民區的破屋裡,空間小到只能輪流睡覺。有一個家庭,孩子生病無醫去世,他們無力埋葬,竟將屍身包裹,放在桌上,若是要吃飯,便暫時放到床上去。那生存的慘狀,實非今日所能想像。
為了報導而進入貧民區的傑克.倫敦將歐洲工業化過程的殘酷與悲慘,如實寫出,百餘年後讀來,仍讓人心生不忍。
我忍不住想到台灣,從光復後以農業為主的社會,走向現代化,也不過三十年的時間,也即是一九五○年開始到一九八○年之間,卻有著迥然不同的面貌。歐洲的現代化歷程,經歷從圈地運動開始,走了三、四百年歷程,迭經動盪,而台灣,竟得以用三十年時間,十倍速的發展,完成現代化過程。這是何等的奇蹟!
然而,更讓人驚嘆的是,現代化過程不能免於弱肉強食,大資本侵吞農地,農民流離失所,勞工缺乏保障,生存困難。更殘酷的現實是,現代化存在著達爾文主義的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淘汰法則,弱小者、病苦者、孤獨者,彷彿注定了淪落底層,被社會所遺棄。這樣的價值觀,主宰了歐洲兩三百年的思想。直到人道主義的思潮出現,才稍稍改變這種現象。
然而在台灣,現代化過程是在土地改革、耕者有其田之後開始。而經濟發展也在有計畫的政策推動下,從進口替代,到加工出口區,再到中小企業的扶持,終而有了亞洲經濟奇蹟。
在現代化過程中,免不了人的價值觀會受到扭曲,拜金主義、物質主義、過度消費、奢侈淫慾等等,這在歐美已成為文明之病。然而台灣卻有不同的開展。那就是慈善團體的出現。在醫院,慈善團體救死扶傷,濟助貧困家庭,幫助無錢就醫的弱勢工農;在社會上,佛教弘法團體形成了善念的集結,讓慈悲成為至高的道德,將民間力量團結起來,成就了全社會的功德。
這善念的傳達與實踐,讓台灣免於工業化之後價值觀的沉淪,以及社會因貧富差距過大而帶來的仇恨與頹廢。特別有意義的是,從「人間佛教」的信念出發,台灣南部有佛光山星雲大師,北部有法鼓山聖嚴法師,東部有慈濟功德會證嚴法師,每一個地方都有數百萬信眾,在全台灣各地參佛行善,以善行帶動善念,不只增益佛法的弘揚,更且帶動教育、文化、藝術、傳媒、影視等等。
是這樣的正信佛法,讓台灣在現代化過程中,免於歐美的弱肉強食、迷途徬徨,而有互助和友愛的民間力量。
◎從苦難中國延伸而出的善念,
在台灣落地生根,發揚光大
而細想這一切,都和一九四九年的大遷徙歷史有關。星雲大師在傳記中曾形容,一九四九年,因國共內戰,軍民死傷慘重,懷著不忍人之心了,他決定帶領「僧侶救護隊」,擬集結六百人,可惜只找來三百人,他聯絡了孫立人將軍,希望為這時代,做一點好事。孫立人回說,如果可以到台灣,他將全力支持。
當時徐蚌會戰大敗,國軍失守,死傷遍野,局勢岌岌可危,星雲大師是半夜裡乘車趕到常州天寧寺禪堂,在深夜喚醒睡夢中的道友、同學,一同趕搭上最後一班輪船,才能到台灣「續佛慧命」。
而到了台灣之後,舉目皆是流離失所的軍民,寺廟率皆成為無處可去的軍人的棲身之所,根本談不上誦經念佛傳法。救護隊維繫不下去,他自己北上找寺廟想掛單,卻到處碰壁,在大水之中行路,幾度涉險,更曾連餓兩天,在基隆寺廟裡,好不容易同學憐憫,煮一點稀飯給他吃,他捧著稀飯的手竟餓到發抖。
在這樣艱難的處境裡,他惶惶如喪家之犬,在台北、桃園、新竹一帶尋找棲身之地,直到圓光禪寺收留了他。這歷程何其艱難,然而他的道心,一往直前,慈悲信念撐持著他。無論多麼顛沛流離,道心恆在,以濟世之心自許,終得從最艱難的處境,轉危為安。一個流離失所的法子,終成佛法大師,成就佛光山在全世界的大志業。
聖嚴法師也是一樣,隨軍隊來台,搭著最後一班船,在黃浦江兩岸的漫天炮火之中,渡過海峽大浪,倉皇抵達台灣,開始艱困的學佛歷程。他心志未變,弘法的大願未改,終得成就法鼓山志業。
慈濟的證嚴上人的老師印順法師也是渡海而來,傳揚著「人間佛教」救世濟人的大願。
而這一切都可以追溯到太虛大師,在清朝末年列強侵凌之下,和革命志士相知相交,立下救國救民的大願,從而改革佛教隱遁的風氣,轉為入世的思想。青年時他曾為寫下悼念黃花崗烈士的詩而以反賊入獄,幸得貴人營救而得存。中國近代史的所有苦難,化為他以佛教的慈悲意救國救民的信念,進而創立幾個佛學院,從而有了印順、星雲、聖嚴等僧伽,傳揚人間佛教的理念,進而在烽火歲月中,流徙到台灣。
想到這從苦難中國延伸而出的善念,從太虛大師的一念出發,歷經戰火流離,最終在台灣落地生根,發揚光大,進而成就今天佛光山遍及世界五大洲的寺院、學校、文化、藝術中心等,就有著難以言說的感動。
這大願因為有了台灣這一善良寶地,善良的人民作為底蘊,終得以支撐起佛法志業,而佛法志業則回過來庇護著台灣的大地子民,讓「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人心,得到安頓;社會,得到安定。並且將這善念化為拯救世界的志業。
星雲大師曾形容他一九四九來台是「渡海傳燈」,我想說的,不僅是佛教,多少文化人,藝術家,思想家,哲學家,也都渡海傳燈,才有今日的台灣。唯有深深感念,合十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