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16日,佛光山開山祖師星雲大師與天主教樞機主教單國璽,以「當基督遇見佛陀」為題展開對談。由時任人間福報社社長柴松林(右一)擔任主持人。圖/資料照片
星雲大師與作者柴松林教授(左一)親暱談話。圖/資料照片
文/柴松林(統計學者、教授)
◎一場柔和寧靜的社會革命
星雲大師生於社會巨變的大時代,度過艱困貧苦、流離戰亂,且親嘗佛門棒喝、政治迫害;可謂飽經憂患、歷盡滄桑,受盡苦痛折磨、毀謗誤解。卻未能稍挫其心志;反得以其先天之稟賦與後天之修為,終成就為以偉大人格為基礎的宗教家、慈善家、教育家、文學家與革命家。
大師創建佛光山弘法佈教系統,於全球五大洲推動人間佛教,堪稱自佛教傳入東土,二千餘年間未有之奇蹟,是真正的和平崛起,是一場柔和寧靜的社會革命。
大師,首先是一位宗教家。做為一位宗教家,其使命是將自佛陀以來,二千五百餘年間異為豐富的、永恆不易的真理,傳承、弘揚於隨社會環境而不斷變化其宇宙觀、人生觀、價值觀的人群。
大師深知佛法的真理是永恆的,而世上的人群,卻是隨著時代的推移而改變的;因之必須關注現世,適時調適。有時會遭到那些傳統守舊者的攻擊,指其脫離傳統;卻能為現實社會的大眾所歡迎、信賴、崇敬;因為其少用令人迷惘的艱深術語符咒和褊狹固執的成見。
高希均教授曾引述大師在弘揚其獻身的人間佛教時的星雲模式在於「說法的語言不同,弘化的方式不同,為教的願心不同、證悟的目標不同」。且明白的指出大師弘法的語言「很人性化、沒有教條,沒有形而上的談玄說妙,也不標榜神通靈異」。而是洞悉人群心理,「善於舉喻說譬」,引一些相關故事、公案,來解釋那些深奧的道理,「令人心開意解,繼而對佛教生起信心」。
◎不甘做鄉愿,不以方外人自居
多年來無論是聆聽大師弘法、開示、交談應對,還是捧讀其宏文偉論、函示著作,無不理路清晰、前後一貫,且簡明扼要,既不離題,更無贅語。大師雖行儀莊嚴,但聆其言語卻機智幽默,信手拈來一言一語,便可解釋一個難解的疑題。
大師明白自己的責任是雙重的,一方面要守護真理,予以弘揚,俾其光大;一方面要招徠人眾,施予救贖。當其宣講佛法,內容質樸,言詞簡潔,易為常人所接受。因其接近常民生活,尊重常民文化,無論在弘揚佛法,從事各種宗教活動,創辦各種文化推動事業,務求與當代人的生活密切結合。秉真實、誠懇之心,以「人,與我一樣的人」為出發點的想法,為自己一切言行的基準。看到人間眾生,總是充滿疑惑憂懼,就會以胸有成竹的態度表示,要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尤其不忘給人讚美和給人尊重。
大師不但是一位能解除人生憂慮的宗教家,更是如范仲淹那樣的古典知識分子,其精神可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兩句話來概括。每當國命民脈面臨危急存亡的時刻,必能以民胞物與的俠義精神,挺身而出。如范仲淹在〈靈烏賦〉所言「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不甘做鄉愿,不以方外人自居;能以慈悲與智慧,道德與勇氣,提出箴言,指引方向,領渡迷津;或發為行動,鼓起風潮,造成時勢。
◎佛教發展史上,
最具革命性之六大貢獻
佛教自佛陀以降,歷二千五百餘年,然論其規模之宏大,信徒之眾多,經典之完備普及,儀式之殊勝,事業之多元,影響之深刻,當以今日之台灣為最。究佛教能有今日之盛,因能集合多方資源,眾多才俊之心力,廣大信眾之嚮往,而最為翹楚之領袖非大師莫屬。在整個佛教發展史上,最具革命性之貢獻者,有如下數端:
一是可長可久的永續傳承制度之建立:佛教道場無論為規模龐大之叢林,或避居山野之精舍,向來皆師徒相繼,少有傳位之規制;或後繼無人,或所託非人,或徒眾互爭,或產入俗家;每當高僧寂滅後,種種亂象無代無之,聖如禪宗五祖傳六祖亦不可免。大師於一九八五年,其所開創之基業,開花結果,規模正盛,為世所肯定時;以無私之心,為佛教之永續弘揚,自創民主選舉制度,樹立領袖,分置職司,建立垂直與水平之體系。大師則毅然退位為僧團之一員,為人間佛教永久之義工。為佛教之傳承,建立可大可久之宏規,光明磊落無私忘我之器度,最堪為後世之典範。即在當今之世,以民主標榜國家之領袖與官員亦應自慚。
二是佛法西傳:佛法不論北傳、南傳、藏傳,二千五百餘年從未曾自印度西向,只向東行,或南行至錫蘭,即今之斯里蘭卡;我東土稱之為佛法西來。大師於在國內根基稍固之後,本其素懷之心志,強化人間佛教之組織系統,提升人才之素質能力,以不同之語言、方式,去追求一個完全嶄新的想像空間和發展方向。得到不同膚色、種族、國籍信徒的支持與熱情之信賴,佛光山系統之弘法、慈善、教育與他族人之合作,和諧、愉快;由而開啟了「法水長流五大洲」的真實境地。
三是與其他正信的宗教常相往來:今日世界宗教,種類既眾多宗派又複雜,不但崇拜的對象不同,信仰的宗旨不同,禮拜的方式不同,信眾的族群、階級、特質,亦殊多差異;且相互之間非僅競爭而已,常發展為鬥爭,仇恨敵對,手段凶殘,以致種族滅絕。大師所領導之佛光山,對一切宗教與民俗信仰,皆能以平等、尊重之心相待。如組成宗教聯誼會,相互建立友誼,共同合作聚集活動。大師及其弟子與多國宗教領袖,亦建立深厚之情誼,久為眾所共知。
四是重視人才培育:大師年輕時初入宜蘭弘法,即開始招徠信眾,培植人才;以講經、演說、寫作、歌詠、活動等多樣而創新的方式,感召信眾,親身示範,以其人格魅力贏得眾人的尊敬與信賴。在全台各地創辦佛教學府,培育僧信,為人間佛教人才之養成,樹立根基,如今日在高雄之叢林學院,仍是人才輩出的大本營。至鼓勵弟子赴國內外學習;並在全球各地創辦多所托兒所、幼稚園、小學、中學、大學、社區大學,早為各界所熟知。
五是以多元呈現的方式提升公共之文化水準:大師為了教化世人,從年輕時便開始筆耕,希望透過文字,啟發世人的善心,改善人們的生活。七十年來已經出版了約四百本書,是古往今來著作最多的作家。大師也常至全球各地弘法、演講,讓大家親近他的音聲笑貌,受到感召;如在揚州創立極具規模的「揚州講壇」,廣邀國內外學者專家講學,在祖庭大覺寺,舉辦定期講座。而佛光山主辦或支持的講座,目前已遍及全球。佛光山設立多家出版社、廣播電台、電視台,發行各種出版品。最值得稱道的是自二千年起出刊《人間福報》,發行遍及全球,是古往今來全世界唯一的、從不間斷的,不僅以報導宗教訊息為主的綜合性日報。
六是言而有信,為人慈善忠厚:多年來親近大師,深佩其話語圓融,客觀中肯;為人慈善忠厚,對人少有指責、批評、怪罪,總是謙虛為懷。二○一一年秋,徐州古寺「茱萸寺」重建,友人轉請大師題署「茱萸寺」三字,及主持重建開光典禮講經開示。該日適逢天候惡劣,風狂雨驟;典禮會場由於人眾,安排於戶外廣場舉行。諸弟子體諒大師力勸其勿行出席;大師謂「已承諾之行,不可失信」,歷風雨侵襲,衣履盡溼,大師仍面帶笑容,語言溫和。夜返旅邸,即向大師請罪,大師微笑開示說:「答應的事要圓滿做到,信用才能建立起來」,迄今尚覺對大師愧悔,也給自己上了守信為貴的一課。
◎吾見一真人物也
羅曼羅蘭曾以「他的行動,極其溫柔和睦,即使驟逢艱難的變局,亦未見疾言厲色。他具有純良正直的本性,態度謙沖慈祥,從不顯出驕矜的顏色。有人以為是膽怯退避,實際是力求精進向上,為宏偉的環境與遠大的理想而奮鬥的大勇者。」這一段用以讚嘆聖雄甘地的話,也正是對大師十分貼切的形容。
一九○一年梁啟超在日本寫《南海康先生傳》,首論「時勢與人物」,他定義「人物」一詞說:「必其生平言論行事,皆影響與全社會,一舉一動,一筆一舌,而全國之人皆注目焉……其人未出現之前,與既出現之後,而社會之面目為之一變,若是者庶可謂之人物也已。」任公早逝,若及見大師,必稱「吾見一真人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