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克襄
我在鵝尾山,一座榕樹遮蔽成蔭的涼亭休息。
三十年前,常來這裡漫遊,由衷愛上這處自然生態豐富的水圳環境。如今年紀大了,能夠再來走訪,心頭不免有著類似返回家園的歡喜。
我正沉浸於昔日風光之種種,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帶著五六位孩童,從山下的村子慢慢走上來。她的穿著打扮像一位岳人,看來正在進行野外教學。我穿著千里步道協會的T恤,她看到時,隨即興奮的打招呼。
原來,她跟協會熟識。還跟其中一位會員志同道合,晚近創立了「山的十堂課」。例假日時,帶領都會的孩子,在台北附近的淺山,進行自然觀察。我遇到的,便是其中的一堂。
沒多久,另一位殿後的男老師,伴隨著三位孩童趕上。總共有九位,都是四五年級的小朋友,整支團隊並無家長陪伴。每個孩子都穿著登山鞋,各自肩著背包,裡面有午餐、水壼和雨具等簡單的登山必備物件。
孩子們來自不同學校,有的喜愛昆蟲,有的常發呆,也有的只想玩。但不論哪一類型,走上此段山路後,似乎都很融入團隊。休息時,忙著集聚聊天,並無喊累,或面露不悅之色。更沒人取出手機或遊戲機躲在一角玩樂。
現在的家長若有孩子,尤其是小學階段,到了假日,最擔心他們宅在家裡,整天玩電腦遊戲。他們總希望,孩子們能到外面走走,接觸戶外環境,獲得身心平衡。可是,自己不一定有能力帶;縱使心有餘力,孩子也常鬧脾氣,不想跟著出來。
野外課程若豐富,經由專業的老師引領,在淺山跟其他孩童結伴,不失為 接觸自然的好方法。設計這一系列課程的老師,清楚知道這個社會的需求。他們泰半是生態團體出身,對自然教育充滿信念,更不乏對昆蟲和植物熟悉的專家。
一路上看到昆蟲和鳥類等動物,他們會熱情地跟孩童分享,進行生態行為的觀察。但他們深知,自然知識並非此一活動必須學習的,主要還是帶他們走出城市的空間。科技時代,或許提供了不虞匱乏的物質,但個人心靈缺乏精神寄託。此一失落和茫然,或許從小就可以慢慢找回,進而培養愛護環境的綠色幼苗。
再論之,野外體驗,素來是遠古人類與生俱來的資源。依我過去的經驗,小孩子除非對自然有喜愛,充滿學習的熱情,泰半是一路嘰哩呱啦,忙著跟夥伴聊天。一般大人也如此,但經由山林的長時陶冶,縱使沒有學到什麼,都是一樁美好的事。
每回的十堂課程,由父母把孩子送到指定地點,自然老師和孩子一起搭公車上山。主其事者先前都跟父母溝通,不能只是想把孩子交給老師,必須孩子也願意到山林。
看到這群孩童的到來,不免讓我想起半甲子前,許多例假日,我也帶一些小朋友,在台北各地鄉野展開旅行。依我當時的認知,過去並沒有這種野外教學課程。整個社會的進展,到了這個階段,才有所謂的自然教學。
我何其幸運,恰恰是較早的探索者。不時有機會,把自己在野外受到的啟發,或者從中獲得的快樂,分享給孩子。希望他們在有生之年,一樣有福氣,從自己的家園獲得諸多正面的力量。
但不同年代,自然教學的內容明顯有差別。那時,我們帶領孩童上山下海,時而也有鐵道、小鎮和市場之旅。自己曾被這塊土地孕育長大,難免想分享更多一路遇見的美好。
待會兒,我還要繼續走往瑪礁古道。那些孩子們興奮地說,上星期他們才走過。今回,他們要繼續往前,探索荷蘭古道。預計下午三點多,才會繞回來。
從他們安排的課程,以及眼前正在進行的活動,我清楚感受,現今的自然老師們,更樂於帶孩子走長遠的路,從健行的過程,考驗孩子們的心志,並透過體力的辛勤和付出,還有簡單食物的享用,展開集體合作的行動。
這樣的教學,比我們那個時代,渴望跟自然愈加長時的對話。無疑的,也會獲得更多生活面向的經驗。
一天若十公里,甚至十五公里,哇,孩子們對土地的情感,想必會比我們更深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