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雅莉（清華大學華文文學研究所教授）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琵琶行〉是白居易可與〈長恨歌〉比肩並美的長篇敘事詩。落拓不得志的詩人，年華老去的昨日佳人，萍水相逢，互相傾訴，打破身分與地位的鴻溝，透過文學和藝術側耳傾聽彼此生命中的起落浮沉，共同彈奏一曲同病相憐的長恨歌，一首關於人世滄桑的長恨歌。

才子的官場失意，佳人的冷落鞍馬，在盪氣迴腸的琵琶聲中，留下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生命體悟。從此，每一代中國人心頭都有一曲「琵琶行」，都渴望有一個可以互相傾訴失意的「琵琶女」。



中唐詩人白居易出生於一個世敦儒業的家庭，受家庭環境的薰陶，年少時就為了實現遠大抱負而發憤苦讀。在貞元十五年進士及第，自此進入仕途。

他在元和九年得到憲宗重用，與元稹共同發起新樂府運動，發揚杜甫社會寫實詩的創作路線，提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創作理念，寫了大量抨擊現實、鞭撻官場的諷喻詩。為了擴大詩歌的影響力，他主張「以俗為美」，其詩有「老嫗能解」之說。他將自己的詩分為諷喻、閒適、感傷和雜律四類，這反映了詩人「兼濟」和「獨善」兩種可以互補的思想。

元和十年，因宰相武元衡被刺，白居易上疏請捕刺客，不慎觸犯了權貴利益，以其「越職言事」捏造罪名，貶為江州刺史，又誣陷其不孝，再貶江州司馬，這對詩人是一大打擊。從朝廷官員到猝不及防的貶謫人生，對他不啻當頭一棒，促使他改變了面對官場直言批判的方式，而是轉向關注社會底層，創作出大量反映社會現實的詩作。

長慶之後，白居易政治進取熱情下降，但又須依官場而生存，多選外官或分司閒職。晚年的白居易，傾向追求一種自我完善、自在閒適的生活。他開始篤信佛事，與寺僧往來，專心念佛、誦經，自號「香山居士」，其詩表現了知足無求的日常境，在家出家、任運隨緣的自在境，形象從科場明星一變而為官場隱士。

綜觀詩人的一生，年輕時就嶄露頭角，早期生活一帆風順，二十歲進士及第，先後經歷了校書郎、翰林學士、左拾遺等官場角色，極人臣之貴，即使因為得罪權貴曾經被貶江州，但日後又得以峰迴路轉，平步青雲。貶官江州是白居易人生和思想的轉折點，他由前期積極進取的兼濟天下之志，向中期知足而止的朝隱思想，和後期處世圓融的中隱思想轉變，〈琵琶行並序〉乃是他被貶江州的代表作。

「遷謫恨」與「淪落悲」的感同身受

同頻共振的人，總會相遇。藝術之間，必然有一種對話與互動的過程。琵琶女是帶著自己的人生滄桑去演奏的，白居易是處於被貶謫異鄉的孤苦失意去聆聽音樂的，只因彈者和聽者的遭遇和感受如此相似，兩人又都有著卓絕的音樂造詣，所以白居易能透過旋律直抵對方的內心，在纏綿的音樂裡，悟出了琵琶女波瀾壯闊的感情律動和命運幽怨，並由人及己，聯想到自身宦海浮沉的政治苦悶，他們能在心靈世界中找到精神的契合。

兩人命運轉折的背景和結果相近：年輕時都曾風光無限好，但後來白居易因諷諭時政，為權貴們所忌，被貶江洲；而琵琶女僅靠色藝來取悅他人，年老色衰的結果就是被無情拋棄。就這樣素昧平生，萍水相逢，卻一見如故，詩人沿著樂曲一步步走進了琵琶女的心靈深處，於是才有了兩人敞開心扉的傾訴。在知音識曲的感動中盡情傾瀉對命運的怨恨，讓樂曲負載起兩種曲折的人生。

這樣的心脈相通，早已模糊了江州司馬與琵琶女的身分界限，成就了秋月下琴弦上永恆的美麗與感動。透過琵琶聲，他們願意在彼此的人生中多停留一下，讓心與心相照相溫。「滿座重聞皆掩泣」，詩人更是淚溼青衫，兩顆心連在一起。

以形繪樂 設喻寫聲

〈琵琶行〉完美地呈現了音樂與詩歌的融合，全詩採用多種的情感滲透方式，對琵琶女和自身的內心世界進行了深沉的刻畫。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可見琵琶女不是應命而彈，而是帶著夢中啼哭、夢後哀怨的恨意來彈的，自是曲未聞而情先發。等到彈奏開始，情緒傾瀉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再者，詩人能以形繪樂，設喻寫聲，如「間關鶯語花底滑」，流暢輕快，彷彿回到了少年時光；但片刻之後，便「幽咽泉流冰下灘」，回到現實的無奈感嘆。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是情感強烈到無法表達的地步，就像一個人憤怒到說不出話來、悲痛到哭不出聲音。「銀瓶乍裂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這是到了高潮，終於爆發出遏抑已久的情感。最後的「四弦一聲如裂帛」，則是一種令自己心碎神傷的迸發，是自怨自艾的爆破。

詩人透過通感，將琵琶聲繪聲、繪色、繪形地展現在大家面前，使我們猶如置身於琵琶女之前。通感就是將不同的感覺互相轉移和溝通，這種表現手法能將單一的感覺變得豐富多樣，讓讀者不僅能感受到音樂的聲音，還能從視、味、嗅、觸覺等各種感官，體會到音樂帶給人的生理快感和心靈美感。

如「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我們既可以從聲音角度理解為大大小小的珍珠墜落到玉盤中，所發出或粗重沉悶、或清脆響亮的琵琶聲；又似乎看到色彩紛雜的珠子傾瀉而下（琵琶聲流暢而多變），間或有珍珠跌落玉盤又迸射而出（泛音、和聲等琵琶聲逸出），讓人感受到通感手法的奇妙。又如「間關鶯語花底滑」，我們能體會到琵琶聲悅耳流暢又婉轉飄逸的音樂效果。詩人就是這樣多層面、多角度、多方位地寫音樂。

〈琵琶行〉恰如其分地將文學和音樂融和為一，令人如聞其聲、如臨其境的感受到音樂的旋律，讓本詩成為文學和音樂攜手合作的典範之作。

知音之遇中的人文關懷

何謂「知音」？知音的本質就是「知心」，從本詩可見白居易是一位共情大師。「共情」是指在與他人交流時，具備對他人關切、接受、理解、珍惜和尊重的能力。共情的前提是真心與用心，愈是情感豐富的人，就愈能與他人的心靈產生同頻共振，就愈能做一個能溫暖別人、傾聽別人的人。

人生因什麼而多彩呢？是因為有了相逢。因為有了鍾子期那雙善聽的耳朵，俞伯牙才會傾情演奏那〈高山流水〉。〈琵琶行〉這人間至美的詩作，不也正是兩顆淪落天涯的心靈邂逅後撞擊的火花？中國詩史長河裡，若遺失了這場遇見，何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哲理體悟？歷史的畫卷中，倘若抹去了這場命運相似的遇見，又哪裡去追尋白居易這位天才詩人那深摯的悲憫情懷？

珍惜每一次的相遇，因為你遇見的每個人，都在用他們各自的生命故事讓你明白：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情，而你的遭遇不過是似曾相識的翻版。這樣，即使你在失意中也不會感到踽踽獨行，而有了相知相惜的溫熱與光亮。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