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克襄
傍晚從花蓮城新城搭乘自強號回台北,跟獨立書店「練習曲」的年輕義工,意外地再次碰頭。
這間書店位於知名的新城天主堂旁,創辦者會成立,初衷只是為了營造一個讀書空間,幫助自己帶領的新城國小棒球隊的孩子,因而拿出自己喜愛閱讀的書,布置成書窩。沒想到後來爆紅,受到外界囑目。同時,成為該地社區改造的起點。
棒球教練開書店,此一精采故事從此成為在地創生典範。來自台南的他,不只帶出一支少棒球隊,還用自己的方式,逐步為小鎮的空間帶來可能的改變。
年輕義工係受到感召,樂於定時來此服務。我走進去拜訪時,他自我介紹,在羅東高中擔任代課老師。初見面,我幾乎不敢相信,因為他的外表看來像高中生。雖說戴了口罩,還是遮掩不住外表的生嫩。
三四個月前,我才來拜訪書店,跟著少棒隊跑到崇德海邊。棒球教練提到孩子參加打棒球,不只要接受嚴格的體能訓練,讀書同樣不可偏廢。他是慈祥的哥哥,也是嚴格的管教者。
孩子們多來自周遭貧窮的偏鄉,打球或許是唯一較有可能的升學管道。我私下曾問他,需不需要贊助。他微笑地回謝我說,經費夠了,可以先幫助其它需要的地方。
年輕義工當然認同這樣的教育和信念。他每星期搭火車南下,在此居留兩天。多數時候,書店的看顧,係由這些少棒球員獨立自主。
我們一起搭乘晚間的自強號北上,都要在羅東下車。他要回三星老家,我要在此轉搭客運。東問西聊下,我才知悉,北迴線和北宜線諸多農務活動,他都有結緣,還認識了不少我的朋友。諸如貢寮水梯田狸和禾的林紋翠,跟宜蘭菜市的方子維。
兩人愈聊愈起勁,他還記得以前我寫的一篇大武車站,他也去過。隨手便取出一張在那裡買到車票,高興拍照留念的記錄。我突然想到,自己年輕時到處搭火車旅行,興奮的狀態也是如此。
因為過去學的是地理,他教書時會鼓勵同學,多使用手機的功能,譬如透過中研院「台灣百年歷史地圖」,認識家園。他對於土地的積極探索,看不出來是這個年紀會展現的關懷。或許,他會去獨立書店當義工,應該就顯示了此一性向。
搭火車回家後,特別跟一位認識的羅東高中老師提到這位義工,他半開玩笑的這樣描述:
學生陳子揚大四畢業回來學校兼課,為了充實增廣課程,常帶著學生藉由GIS進行地圖繪製與分析。還自告奮勇,帶整車高一學生去做沖積扇地形的考察。設計的活動有趣又有連貫性,做為老師的我也玩得很開心。有一種鴨子養肥可以宰了的成就感,深感驕傲。
朋友如此稱許,我自是謹記在心。日後若有緣再碰頭,那時他應該是展開翅膀,長距離飛行的野鴨吧。
不意,三年後的今天,在他老家大洲車站,我們再度相遇。
那是一回青年署壯遊點的巡訪。老屋重建的大洲車站,被當地文史工作者活化利用。他和負責人一起接待我們。昔日太平山森林鐵道從羅東到土場,大洲是中途重要驛站。他們以此為基地,向遊客介紹家園的各種風物,諸如三星蔥、上將梨等,旁邊安農溪的灌溉和水力發電,也盡在導覽裡。
但最重要的,還是消失的鐵道。我臨走前,他送我一本《大洲大代誌》第一刊,去年冬天印製的,專輯內容是「太平山林鐵在大洲」。果然,仍是鐵道迷本色。
這兩三年,他新城去得少了,多數時間落腳在故鄉,以鐵道為核心,做了許多文史調查。再以風土內容,轉化為旅人前來認識地方的遊戲。他送我的這本,仔細翻讀,主要是昔時長輩在大洲車站往來的生活點滴。
八○年代初,林鐵結束營運,他還未初生。但他充滿濃郁的緬懷,以及熱情想像。透過地方歷史文史的爬梳,一個尋常的家園,因為他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努力,正在靄靄含光。
翅膀長硬了,或可以振翼高飛。但這個階段,他反而先落腳歸根,更願意在地方創生的場域裡,為自己的社區打拚。
年輕的地方文史工作者,在偏鄉原本就不多,返鄉者更少。他一起步,不只低調,還充滿成熟的見識,委實讓人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