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熊老師

她常在動物旁邊雕上植物，「除了昆蟲，台灣的花卉和水果，也都好美麗！」為了留下美麗的事物，就要把它們雕出來。養不了那麼多動物，也要把牠們雕出來。她在仿生之中挹注情感與想像……



遠看似綠葉、枯枝或花朵

近看是一位修長的武師

馬步蹲低

寂寂入定



不必張牙舞爪虛張聲勢

把自己準備好

沉住氣

就等手起刀落一瞬間



我不是假裝虔誠的祈禱者

我只是個認真的演員

無論衣裝為綠葉、枯枝或花朵

我全心全意扮演我自己

──小熊老師〈生為螳螂〉

「媽媽快看！有一隻好大的螳螂爬在皮包上！」當皮雕藝術家黃惠鈴出現在書房門口，一對路過的母女對她身上揹的包包大行「注目禮」，得知這是包包主人親手雕出來的，齊聲發出讚嘆：「哇！跟真的一樣！」來到書房參加交流工作坊的各路手作師們也都眼睛一亮，圍上來探問：「怎麼有辦法做到這麼精細？」創作者透露：先精密繪製鉛筆線稿後拓到皮革上，再持工具刻出外圍輪廓，接著進行細部雕刻，上色階段，以專用壓克力顏料一層層疊色。皮雕要達到「仿生感」，少說也要有上萬層疊色，無盡的耐心是必要條件。

很難想像，帶點貴婦氣質的黃惠鈴，幼年是個「框框外」的小女孩。家住山村，父親忙農，她成天在外頭「野」，騎腳踏車跟小狗賽跑，長相奇特的「小怪物們」比洋娃娃更吸引她，她最喜歡螳螂，因為螳螂近看有一張E.T.外星人的臉。真實的螳螂，正臉呈倒三角形，配上一對大大的複眼，「好有型！」

被封為「偽裝大師」的螳螂依品種不同，有的化身為一片葉，有的化身為一朵花，為了伏擊的一刻而靜靜等待，一旦相準獵物，便迅雷不及掩耳施展無影鐮刀手。當這威風凜凜的昆蟲將牠修長的鐮刀手收到胸前，又似一位虔誠的祈禱者，所以又稱「祈禱蟲」。有一種螳螂名為「蘭花」，曾短暫進入台灣蘭花產業工作的黃惠鈴雕出好幾幅蘭花螳螂，其中一幅側寫牠鮮明的祈禱手勢，深受女性朋友喜愛。

對黃惠鈴務農的父親而言，螳螂是捕食田間害蟲的好朋友，對小女孩黃惠鈴而言，那是激發靈感的繆思女神之一，她喜歡昆蟲，也喜歡畫蟲魚鳥獸──石頭、磚塊都成了畫布，一畫不可收拾。幼稚園的畫畫課，同學們頂多在一張畫紙上畫出兩、三隻貓頭鷹，她卻可以一連畫出二、三十隻，只為了嘗試畫貓頭鷹的各種可能。當她的畫布延伸到屋牆和衣櫃，問題來了！那散發濃濃檜木香的衣櫃可是媽媽的寶貝嫁妝啊！長年擔任村長的祖父受日式教育，特別注重「規矩」，孫女的乖張行徑簡直「討打」。

在保守年代的傳統山村，多數長輩認為畫畫沒前（錢）途，「以後念書還是去學商比較實在啦！」小女孩黃惠鈴「不吃硬」：「不能明著畫，我就偷偷畫。」畫畫就是她對抗高壓管教的螳螂拳。在鞋廠工作的外婆是助她「偷偷畫」的小幫手，每隔一段時間就從鞋廠帶回一批廢棄的鞋板紙給小女孩作塗鴉紙，繆思有了落腳處。

雖然少時未受過正規美術訓練，卻不乏「另類教材」。從事印刷出版的舅媽不時會送來「印壞的書」，說是印壞，有時只是零星脫頁、錯頁或者版面上下顛倒，這些瑕疵擋不了黃惠鈴的求知欲，尤其那些彩印精裝書，圖鑑、百科、畫冊，都是畫畫自學之路的寶典，其中《鉛筆素描技巧：保羅加利專集》是影響她最深的一本書。

小女孩漸漸長大，性情也漸漸穩定下來。高中念了商業設計領域的「室內布置」科，算是跟家長的期望取得平衡，出了社會，以繪製空間圖面為業。嫁為人婦、成為人母後，從事綠建築的先生陳昭元有一回接到鞋廠的委託案，因緣際會收留了一批廢棄皮革，他向來支持老婆發展藝術興趣，有了現成材料，再買來一本皮革手縫教學書送上，便開啟了黃惠鈴「玩皮革」之路。果然，創作魂並未在她的血液裡沉沉睡去，二○一六年開始接觸皮革工藝，先是報名彰化生活美學館的皮件製作課程，親手做出送給一雙女兒的英倫包，這一做不只是完成兩個皮包，而是做上了癮，各色款式作品，可以陳列一個小專櫃了。進階之後，光是在皮件上做圖案設計已經無法滿足她，她決定下工夫鑽研繪畫與雕刻的結合，正式走上皮雕創作之路。

繆思女神歸位，一天在案前創作十三個小時是家常便飯。專心致志，讓她在技藝上大躍進，作品質量皆可觀。二○二三年於歷史建築大里杙文化館舉辦首次個展「蟲林改革」，奠定「仿生」寫實風格，此後海內外展覽一波接一波，黃惠鈴以不到十年的時間磨亮名號，自成一家，建立「仿生皮雕」流派。

回想孩提時期，一專注起來便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與身旁的人格格不入……她笑著轉述妹妹對她的描述：「小時候的妳有一點亞斯伯格傾向。」即便在同儕群體中顯得「自閉」，她的眼眶裡卻容納了一座開闊的大自然——看到台灣大虎頭蜂的屍體便開始研究牠的身體結構，欣賞其堅硬的頭、胸、腹和攻擊力十足的口器。除了強化立體感與層次感的技法突破，她的仿生創作亦建立在自小鍛鍊的觀察力，螳螂、各式甲蟲以及蜂類、蛙類、爬蟲類，都在她的皮雕世界粉墨登場。

多次國外參展，讓她意識到「台灣元素」的重要性，她常在動物旁邊雕上植物，「除了昆蟲，台灣的花卉和水果，也都好美麗！」為了留下美麗的事物，就要把它們雕出來。養不了那麼多動物，也要把牠們雕出來。她在仿生之中挹注情感與想像。那一幅〈蜜遊冉花裡〉植入了童年記憶：住在東勢的外婆上市場看到五彩繽紛的花仔餅，一定會買下來，等孫女回東勢時便拉著她的手說：「這個好漂亮，阿嬤留給妳們吃喔。」花仔餅形似盛開的花朵，有一個優雅的別名「冉花餅」，不識字的外婆只是心思單純地覺得：擁有漂亮顏色的事物就是最美好的。黃惠鈴在這幅作品裡化身為佇足甜蜜時光的蜂，藉此傳達深深的想念。二○二四年的個展「幸福的滋味」，〈蜜遊冉花裡〉堪稱代表作之一，有觀展民眾問：「哪裡買得到冉花餅？」一旁的民眾則說：「好神奇也好療癒！光是用看的，我好像也嘗到了幸福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