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琹川

庭園正中間種了一棵美麗的植物，我時常望著那由聚繖花序組成的圓錐花序，花朵伸出於枝端，花冠五裂，左右兩對淺藍色裂片宛如蝴蝶雙翅，下裂片呈深藍色似蝶身，四條細長彎曲的花絲猶似蝴蝶觸鬚，花形像極了蝴蝶，而它的名字就叫「藍蝴蝶」。每當微風吹來，枝葉搖曳時，群聚枝頭的藍蝴蝶，彷彿拍著翅膀望向藍天，這時總錯覺它們就要飛走了──此生為花，靈魂是蝶，披著藍色羽衣，時時想飛，卻被枝頭牽絆，只能惆悵徒擁蝴蝶之名啊！

秋天的風正試圖吹散夏日那一團熾熱，早晚多少已有了一些涼意，這時野薑花的芬芳飄散在空氣中，對我來說那香郁是秋天特有的氣味。它們在山澗、水邊、野地，綻放的花朵如翩然起舞的白蝴蝶，故野薑花又有蝴蝶花或白蝴蝶花之稱。年輕時便被吸引曾為它寫詩：「……在黃昏裡翻飛成萬千隻白／蝴蝶 聚飲／傾盡夏瓶以酣醉／逐浪的眸燃燒的雪／總被夜一口吞黑／空餘幽馨吹冷了一彎山月」。

此時黑鳳蝶緩緩穿梭在燦美的月季花叢中，飛累了的細帶環蛺蝶﹙台灣三線蝶﹚停在欄杆上小歇，那靜靜徘徊在樹蔭下的是豹紋蝶。每年九月後，紫斑蝶開始南飛過冬，但花園中總有幾隻紫斑蝶仍流連於高士佛澤蘭的花香裡，無視歸期，牠們就愛那素白無奇的高士佛澤蘭，但若在第一道寒流來襲之前無法南返避冬，牠們將可能因之而凍死。

為何高士佛澤蘭讓紫斑蝶如此為之瘋狂呢？原來高士佛澤蘭的花蜜含有生物鹼PAs﹙Pyrrolizidine Alkaloids﹚，生物鹼PAs有毒，紫斑蝶吸食後可抵禦天敵，也能讓雄蝶合成「斑蝶素」來吸引異性，所以留下來賴著不走的都是雄性紫斑蝶。

高士佛澤蘭原本僅分布於屏東等地，後因全台的蝴蝶園區、生態休閒農場為了引來紫斑蝶及人群，紛紛種植高士佛澤蘭，這讓紫斑蝶南返路程多了許多誘惑，牠們可能因為貪吃，流連於北、中部的花叢中忘了南返而導致喪命。因此需在九月、十月時把花剪掉，才能讓紫斑蝶無可留戀的及時南飛避冬。我又拍了幾張迷戀花叢的紫斑蝶，想著該剪掉高士佛澤蘭花了，好讓紫斑蝶趕快南歸，就怕牠們又被途中的花叢給絆住！

而遠遊的遊子，也想南歸，卻情怯故園已人去樓空。生命是一個圓，年少時拚命向外畫，隨著年歲漸長，復又慢慢回歸尋找那最初的點。中年喪父，我寫下〈黑蝶之舞〉：「……如水幻化的光影裡／黑色的蝶靜靜地翔飛／翔飛於野薑花叢間／芬芳逸成天地悠遠的況味／化身花 化身蝶／原本是花 原本是蝶／站在生命的最初曠野／呼喚的眸穿越繽紛落葉／巨大回音裡夢般旋迴／雪色容顏之上黑色的影蝶」。所有的夢想，所有的留戀，所有的歸返，都是來去人間一場，是否有一種歸返是最初也是最終的究竟。天地依舊一貫靜默，拂過髮際的風開始漫著一股清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