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琹川

千樹萬樹上的蟬聲早已烈烈昂昂的響起，成了每日的背景樂，行走於此喧騰的空間，心卻是寧靜的，那況味正似「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忽地一隻翅膀閃著藍色光澤的昆蟲飛停於樹葉上，因之前未曾見過，遂觀看了許久。此時又被附近葉間的一隻蛾所吸引，出於好奇心，我取出相機拉近鏡頭瞧，卻驚訝地發現那不是蛾，而是一片微捲的橘色枯葉擱淺在綠葉上，遠看真像隻蛾呢！繼而心想著，或許一片葉與一隻蛾也沒什麼差別，都是天地間短暫的過客。

抬頭望向枝葉交織的樹梢，只見藍天下大冠鷲悠緩的低低滑翔而過。露台邊的繡球花終於綻放了，欄杆外的銀絨野牡丹也高高擎起花顏，那紫色或清雅或濃麗各自深淺，更淡的是荷葉間伸出的那一朵睡蓮。我走出大門，右彎下行至駁坎，尋昨晚開過的曇花，沿路是繽紛綻放的粉紅野牡丹。站在駁坎下仰望昨夜裡盛裝赴會的數十位佳人，那笑、那歌，那旋開的皎皎舞裙與芬芳，依稀令人目眩神迷。趁其鮮美之時，我輕輕剪下莖葉間白日合上的眠。讓花萼與心蕊化做夏泥，而一盤純粹雪白的月光瓣，就留給人間煙火。

夏日草木快速滋長，後園已雜草叢生，對治那肆意掠地的草族是今日預定的工作，即使驕陽閃亮與蟬聲競比熱情，汗水不斷的滴流落地。待完工後，喜見煩惱去除，一片空淨，微風穿過濃密枝葉拂來，只覺如入翠湖般的清涼舒爽，這世界仍需要一種謙敬的美德，一種清朗的平和。

細聽這仲夏背景樂，也並非一直是沸沸的競歌，有時兩邊樹林的蟬兒們會以輪唱方式各自伺機休息，而唱到激昂處，以單音或連續音「叩叩！叩叩叩！」的五色鳥會敲著木魚聲來降溫。午后坐在青楓樹下，想起許久未有訊息的玉，雖然平時我們彼此分享資訊不一定要回覆，但這次太久已讀未回了，我有點擔心，遂傳訊問好，誰知回覆的卻是她的先生，說玉已於四月初去世，我的震驚難以形容，想著去年五月，她和月終於成行一起來山屋小住，十年未見的三人興奮得像麻雀吱吱喳喳聊了一天一夜，那時玉的狀況氣色都不錯，我們還約定下回再聚，孰料竟成最後一次的見面。

玉自小便是個藥罐子，性格敏銳而清雅，初識時總覺她像朵孤芳自賞的幽蘭，我和月常在女舍交誼廳聽她彈理查克萊德門的鋼琴曲。畢業後老天慈悲賜給她美好的姻緣。而一生多病苦的玉卻也被磨練出堅韌的生命力，面對生死已能平常心視之，這十多年來她陸續撐過了三種癌症，除了接受治療外，照常跳她喜愛的韻律舞、做飯、閱讀等過著日常的生活，去醫院時也依舊把自己打扮得精神合宜，連醫生都誇她一點也不像癌症患者；沒想到最後卻逃不過有癌王之稱，來得迅急凶猛的胰臟癌。

玉的先生說她有留言給我和月，叮嚀半年之後再傳給我們，我理解這是玉慣常低調的作風，她不想驚擾好友，半年之後我們再得知消息時雖難免震驚難過，她相信時間會慢慢沖淡一切。

停在樹葉上那有著藍亮翅膀的昆蟲，很難想像牠就是大琉璃食蟲虻──昆蟲界極凶猛的殺手，當蟬兒於樹上忘我高歌時，有可能下一刻便被襲擊注入毒液而成為食蟲虻的食物。不識牠時，我們常只看到表相那美麗琉璃光澤的翅膀，卻渾然不知其素有空中死神之名。大自然時時演繹著一場場生死無常的劇碼，天地之大無人可遁逃。一座蟬林行走其間，在喧鬧中安住，在寂落裡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