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梨美

賞過「立春」的迎春花，輕沾「雨水」的杏花雨，傾聽「驚蟄」一聲雷，桃紅李白菜花黃，節氣更迭「春分」至。

分者，半也，一分為二。晝夜平分，陰陽相半。這一日，白天與黑夜等長。過了這一天，東風吹柳日初長，白天愈來愈長。又當春之半，花開花落，春天已消逝了一半，故曰春分，別稱春半。

草長鶯飛二月天，楊柳拂堤醉春煙。仲春時節，晴朗時風和日麗，下雨時春雷陣陣，電閃雷鳴。這一晴一雨、一暖一涼的天氣，有個詩意之稱，叫「釀花天」。花事絢爛，目不暇給，你方開罷我盛放，鬧紛紛。櫻花、李花、杏花凋顏色，桃花、薔薇、棣棠顏色減，海棠、梨花、木蘭灼灼其華，桐花、柳花、麥花含苞欲放。

中國嶺南一帶，有春分吃春菜的習俗。春菜，一種野莧菜，田野中採得。多是嫩綠的、細細棵，鄉人稱為春碧蒿。採回的春菜一般與魚片滾湯，名曰春湯。有保全家老小，平安健康之意。風行各地的則有「立蛋」之俗，找一個光滑匀稱的新鮮雞蛋，在桌上將它竪起來。因為這一天晝夜平分，地球地軸與其公轉的軌道平面，處於相對平衡狀態，讓雞蛋立起來，相對容易。

芳草萋萋燕歸來，釀春酒，舞梨花。天氣晴好放風箏，倚東風，醉詩詞。

※杜牧‧嫋嫋垂柳風

西元八三九年春，詩人由宣州（今安徽宣城）向長安行，途經南陽小山村，春色好。和和的風，細細的雨，漾漾泛著少男少女的朦朧情意。更有純樸善良、熱情好客的村民，仿若夢回先秦。輕描淡寫幾個剪影，剪出了詩中有畫，清麗柔美， 俊朗歡快。

〈村行〉

春半南陽西，柔桑過村塢。
嫋嫋垂柳風，點點迴塘雨。
蓑唱牧牛兒，籬窺茜裙女。
半溼解征衫，主人饋雞黍。

南陽：古稱宛，今河南南陽市。

雞黍：指菜餚豐盛。

春分時節，詩人、瘦馬一路長安行。雖然等他的，不過是個小小的史館修撰，灑脫不羈的杜牧，仍不減領略風土民情之意興。春半日，行經南陽西邊的一個小山村，征衣已半溼。不覺跳下馬，緩緩地走了進去。一簇簇新綠，立即映入眼簾，有桑樹抽出了柔柔的嫩芽，有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和風吹來，揚起柳枝千萬條。猶如少女款款而行，娉娉嫋嫋，無限風情。雨，細細地灑了下來，落在曲曲折折的池塘上，畫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小圓點。

詩人正貪看眼前風光，一幅從容清新。驀地，傳來一陣歌聲。循聲搜去，小山坡上站著個身披蓑衣的牧童，意興悠然。再順著牧童的視線一瞧，不遠處的竹籬笆後，站著一個繫紅衣裙的姑娘。荳蔻年華，臉上泛著幾分赧色，隔著籬笆窺看著牧童。好個春來也，詩人心中一片輕快，走到一戶村民家避避雨。才剛脫下被雨水浸得半溼的衣裳，稍事整理收拾後，好客的主人已端上了熱騰騰的飯菜。一疊聲地殷勤招待，質樸、盛情，不減古人之風！

杜牧（八○三─八五二年），中唐詩人，世稱「小杜」。與李商隱合稱「小李杜」，以有別於盛唐之李白、杜甫。性情剛直，不拘小節，詩文皆有盛名。文以〈阿房宮賦〉為最著，詩作吾最喜〈遣懷〉之豪放跌宕：

落魄江湖載酒行，
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
贏得青樓薄倖名。

※陸游‧柳暗花明又一村

社日，古代祭祀土地神的日子，以祈豐收。有春秋兩祭，稱春社和秋社。春社日，鑼鼓喧天，村裡百姓一起吃社飯、飲社酒、觀社戲，熱熱鬧鬧一天。西元一一六七年春，詩人罷官閒居在家，心有不平。一日，出遊到鄰村。春社日近，既享受了農家的款客盛情，又體會了農家的古樸風情。胸中塊壘消解大半，恰似柳暗花明又一村！

〈遊山西村〉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
從今若許閒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

春社：社，土地神。春社，立春後第五個戊日，值春分時節。這一天。農家祭社祈豐年，吹吹打打，熱熱鬧鬧，一片喜慶。

陸游（一一二五─一二一○年），號放翁，南宋政治家。有愛國詩人之譽，一生力主抗金，因而屢遭主和派打壓。一一六五年，陸游任隆興府通判（今江西南昌），被讒「結交諫官，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旋遭罷官。回到家鄉山陰（今浙江紹興）閒居的放翁，苦悶與激憤之情交織。但仍「慷慨心猶壯」，不減家國之情。漸漸地，農村的人情美、風光美、民俗美，為他傾注了喜悅，光明與希望。

又一個好晴天，碧空如洗，和風淡蕩。陸游竹杖芒鞋出門去，心情好。一路鳥語花香走啊走地，一走到山西村，旋被一片喜鬧氛圍吸引。大人們吹簫擊鼓、把酒話桑麻，童子們追逐嬉戲、撲蝶放風箏，鬧哄哄。幾個老農熱情地招呼放翁，一起坐下來吃飯喝酒。桌上農家菜餚新鮮可口，豬圈裡有肥豬嚄嚄，院子裡雞隻漫步啄食，好一派豐年氣象！臘酒大碗大碗喝下去，酒雖濁、人情濃。

酒已足，飯也飽，詩人告別依依去。踏上青翠可掬山巒間，清泉碧溪潺潺流，聲喧亂石中，色靜深松裡。放翁貪戀風光好，愈行、山徑愈曲折蜿蜒，草木愈鬱鬱蒼蒼，愈覺路途難辨。正迷惘，忽見前方不遠處，楊柳娉娉，花色明媚。枝葉扶疏間，掩映著幾處農舍，心情為之豁然開朗，好風景！人生如逆旅，當如是！

放翁向柳暗花明處走去，一邊聽著隱約傳來的吹簫打鼓聲。春社近了，為祈個風調雨順，村民認真地演習著當天的曲目。和山西村農民一樣，他們布衣素冠，民風淳樸，令人心生嚮往。離去時，已月上柳梢，大地沐著淡淡清光。想到農家的親切好客，對照官場的炎涼，詩人心中暖乎乎的。一邊走一邊想道，禮失求諸野。從今而後，當不時拄杖閒乘月，輕扣柴扉，與村人農民絮絮語。

春分，釀一罈春酒，吃一杯濁酒。看花開花落、望雲捲雲舒，燕歸來！♣